入住漱芳斋第三天,小燕子被嬷嬷允许下床走动。胡太医一早来换最后一次药,拆了两层绷带,留最里层薄纱,告知她伤口愈合快但筋骨伤仍需静养,不可跑跳提重物。小燕子嘴上答应,兴奋地钻出被窝。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把推开雕花窗棂,深秋清冽的空气裹着晨钟的余韵、满院的桂香扑面而来。明月追着让她穿鞋,她觉得鞋紧,明月解释宫里规矩,还会放鞋口。小燕子自己穿衣,让明月梳头,明月边梳边讲发髻讲究,小燕子听得迷糊。明月夸她好看,她打趣瘦了翻墙方便。早膳摆在暖阁,有粥、小菜、蒸饺和燕窝,小燕子急着下咽,被烫得直伸舌头,明月忙笑着提醒她宫里用膳需噤声,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俊不禁。早膳后,明月带她认漱芳斋各处,书房书架有书,《诗经》里夹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字条,明月不知是谁的,让收着,小燕子没追问,夹回字条。院子里的荷花池早已没了花叶踪影,唯有一池清水澄澈见底,数尾红鲤在水中自在悠游。 鱼儿悠游,偶尔一片枯叶落水,鱼儿凑上去碰一碰便甩尾游开。回廊下宫灯未亮,廊柱彩绘百鸟朝凤历经多年仍栩栩如生。小燕子沿回廊走一圈,默默数着,发现漱芳斋院墙比大杂院高、比宫墙矮,墙根砖缝被爬山虎枯藤盖住,打算改天扒开看看。明月问她是否喜欢这儿,她表示喜欢,但觉得太大,晚上说话有回声。小燕子忽然想起在凉州和大杂院时的洗澡光景,与这宫里精致讲究的排场比起来,当真是云泥之别。
午饭前,教引嬷嬷周嬷嬷到了。她四十出头,着靛青色宫装,发髻整齐插着素银簪,无多余装饰,身后两小宫女各捧一沓册子。明月见她气派便低眉垂眼退到一旁。小燕子正吃橘子,见周嬷嬷进来,按明月所教屈膝行礼。周嬷嬷打量她,目光停在她嘴角橘子渍上,行礼后在她对面坐下,让小宫女放册子。周嬷嬷告知小燕子自己是储秀宫派来教规矩的,每日上午学礼仪、下午学宫规,有宴请或请安会提前告知,还表示不传闲话。小燕子只觉得周嬷嬷说话脆生生的,像放炮仗似的直来直去,因她不传闲话稍感放心,觉得她有点像凉州军营的赵教头。
小燕子主动提出开始,周嬷嬷让她走路,指出步子大、脚尖外撇问题,小燕子练了三遍。接着周嬷嬷教请安礼,将动作拆分示范,让小燕子跟着做。小燕子左肩有伤,周嬷嬷微调手势幅度但标准不减。练到第十遍时,小燕子脑子昏昏沉沉的,竟记不清该先迈哪条腿;练到第二十遍,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明月端茶想让她歇,被周嬷嬷眼神挡回。小燕子请求解披风,周嬷嬷称衣冠不整学礼无益,但帮她松了披风系带、提了提左肩衣裳后让继续。小燕子虽不喜欢被挑毛病、按别人标准做动作,但想起赵教头纠正自己拉弓的事,便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 她稳住呼吸,起初觉得老头故意折腾自己,后来明白战场上误差要命,宫里规矩有损尊严。她身为“还珠格格”,不能丢脸。练了一个时辰礼仪,周嬷嬷结束课程,告知下午教宫规。小燕子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揉着发酸的肩膀,明月连忙端来热茶,又替她披上披风,听闻下午的宫规是坐着学,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小燕子日程满满,上午学走路等姿势,下午认宫殿人物,晚膳后学识字,写出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常被明月攥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着写。周嬷嬷对她的怪问题不呵斥,只让重做动作。小燕子说嬷嬷比赵教头狠,嬷嬷称谢夸奖。
入宫第五天,小燕子闷不住了。她本就是天生好动的性子,被拘在漱芳斋里整日学规矩,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痒。看到落叶、麻雀后她要出门,明月询问,门口刘太监阻拦,称擅自出门自己脑袋不保,还跪地相求。小燕子顿时进退两难,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是还珠格格,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旁人的身家性命,只得压下出门的念头,闷闷地回了院子发呆,满心都是对大杂院的想念。明月提议陪她在院子走走或折桂花,小燕子问能否去御花园,明月称要问周嬷嬷。
傍晚周嬷嬷上课,小燕子破天荒没顶嘴、没问怪问题,认真上完礼仪课,行礼后认真问能否去御花园走走,周嬷嬷看着她一丝不苟地行礼。 沉默许久,不知是被精准的礼打动,还是看出丫头眼底的压抑,她点头道:“奴婢去请示。格格的礼已有些样子,若总管允了,愿陪同前往。”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带许可回来。小燕子欢喜得手舞足蹈,竟险些打翻药碗,明月忙伸手扶稳,一边给她系上厚披风,一边柔声叮嘱:“御花园风大,仔细着了凉,肩膀可经不起吹。”小燕子胡乱点头,迫不及待出了院门。 御花园竟比想象中还要清丽如画。深秋花木不如春天繁盛,但菊花正当时,粉白黄紫交织成片,桂花残香若有若无,银杏金叶飘落,铺了满地碎金。几个宫女修剪枯枝,见周嬷嬷陪小主过来,纷纷行礼。 周嬷嬷在前,不紧不慢走着,低声给小燕子讲园中的掌故,这是千秋亭,那是堆秀山,前面拐过去是御景亭。小燕子跟在后面心不在焉,眼睛乱瞄宫墙高度、甬道分布、道路方向,这里可能是找到“燕归巢”线索的唯一地方,她得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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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阵,她的左肩开始隐隐发酸。她停下脚步扶了一下肩,周嬷嬷回头看她,她连忙把手放下说没事,走热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
“前面是还珠格格吗?”
小燕子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便袍的少年从银杏树下走来。二十一二岁模样,身量颀长,面如冠玉,腰间系着明黄带子,一看便知是皇子身份。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恭恭敬敬捧着书匣,一个则哈着腰,殷勤地比着手势低声说着什么。小燕子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周嬷嬷教的那些人物关系现在派上了用场——明黄带子,只有皇子能用;这个年纪,能在御花园里自由走动,长得还好看的,八成是五阿哥永琪。
“是五阿哥?”小燕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永琪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你认识我?”
小燕子松了口气——没认错。她赶紧把周嬷嬷教的请安礼搬出来,屈膝低头,敛衽说道:“小燕子给五阿哥请安。”永琪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说道:“格格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不知你的伤好些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