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染的银锁(改)

太医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浓重药味。

不是太医院那种整整齐齐的药柜里飘出来的清苦香,而是血腥气混着烧酒、金疮药和烧红的烙铁同时发出的焦灼气味。帐篷不大,正中摆着一张临时搭起的床板,四周挂着白布帘子,帘子被进出的人带起的风吹得簌簌晃动。两个太医正围在床板前忙得满头大汗,一个按着小燕子的肩膀,一个用烧酒反复擦洗伤口周围的血污。盆里的水已经换到第三盆了,每一盆端出去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小燕子躺在床板上,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她的意识像沉在水底,偶尔浮上来一下,听见周围有人在说话,又沉了下去。疼是唯一清晰的东西——从左肩窝往外漫溢,顺着骨头缝往脖子里钻,往胳膊上爬,每一波疼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细细刮磨。她咬着牙,嘴唇被咬破了,血珠顺着破损的唇瓣渗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尘和冷汗一道蜿蜒淌到枕头上。但她始终没有叫出声。

“箭杆必须锯断。”太医院胡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倒钩入肉太深,硬拔会把整个肩胛骨扯碎。先把箭杆锯断,再从另一头把箭头推出来。李太医,你按住她,别让她动。”

“这姑娘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军用的狼牙箭射在她身上?”李太医一边按着小燕子的手臂一边压低声音问。

“别问这么多。先救人。”胡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锯,在烧酒里浸了浸。锯齿碰到箭杆的那一刻,小燕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牙齿咬进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硬生生被咽回肚子里的痛叫,像野兽受了伤又不肯让猎人听见的那种。

胡太医的手稳得像钉在半空的铁钳,可额头上早已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里。他屏着气息小心翼翼地锯着箭杆,细碎的木屑混着暗红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土黄色的毡毯上。

就在这时候,大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驾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帐内所有人同时跪倒。胡太医手里还攥着一团止血的纱布,慌忙伏在地上,紫薇也急忙转身跪伏,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膝盖磕在夯土上发出闷响。

皇上并未身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行猎箭袖,腰间明黄带束得紧实。他本在御帐内批阅折子,听闻五阿哥派人来报围场出事,当即放下朱笔,亲自赶了过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帐内扫过,先落在榻上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姑娘身上,又扫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肩头不住颤栗的紫薇,最后沉沉落在永琪身上。

“永琪,怎么回事?”

“皇阿玛,”永琪跪在地上,把事情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有两个姑娘闯进了围场,外围守军以为遇到可疑人影,巡逻侍卫射箭警告,箭头误中其中一人,伤得不轻。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近榻边,低头打量那个昏迷中的姑娘。这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上的衣裳破旧,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她双手布满粗茧,绝非名门闺秀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手,分明是常年劳作磨砺而成。偏是这样一个寻常女子,竟奋不顾身扑上去替人挡了箭。

“胡太医,伤势如何?”皇上沉声问。

胡太医连忙直起身来,恭敬回话:“回皇上,箭伤不算致命,万幸未伤及脏腑。但箭头带有倒钩,取箭之时恐有大出血之忧。臣已备好麻沸散与止血粉,即刻便可施术。”

皇上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那个昏迷的姑娘领口处,一枚小小的银锁从衣裳里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她锁骨上方。银锁不大,做工也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被常年贴身戴着,银面磨得温润光滑。旁边还挂着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那是一对。

皇上的目光在那两枚银锁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站在旁边的永琪注意到,皇阿玛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