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人之讯(改)

小燕子接过地图,仔细叠好,贴身藏进外衣内层。

“大小姐。”老侯叫住她,从条凳上起身,身姿挺得笔直,“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知道——这次秋猎,御前侍卫里有个年轻人最近很受皇上器重,经常随侍左右。叫福尔康。他还有个弟弟,也在御前当差,叫福尔泰。”

小燕子的手停了一下。福尔泰。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她心口某处被尘封了很久的地方扎了进去,不疼,但麻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响。她想起了桃花树下那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想起了他把银锁收进怀里的郑重,想起了拉钩时他说“一百年不许变”。那些画面被十年的风沙层层掩埋,早已褪尽了鲜亮的颜色,模糊得像泡在凉水里的旧画,连轮廓都要融散了。

“福尔康,福尔泰。”她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平稳,“我知道。福家跟我们家有旧交。我小时候见过。但我现在不是萧云,我是周燕。他们不会认出我的。”

老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心疼,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回头冲小燕子招了招手。

小燕子临走前握了握老侯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皲裂的老树皮,掌心结满厚厚的硬茧,触感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谢谢你,侯叔。老侯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小燕子走出校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心跳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围场。御前侍卫。福尔泰。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旋,像一盘刚落子便要定生死的棋局。她知道自己刚才在侯叔面前说了什么——她要把紫薇带到围场里去,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血书递上去。这个计划听起来像是疯了。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仔细想过——围场不是皇宫。皇宫里层层宫墙、重重侍卫,一个外人根本不可能接近皇上十丈之内。可围场是荒僻野外,四下开阔无遮,随行人员繁杂,场面极易混乱,纵是设了警戒线,也难免有疏漏的缝隙。只要她能找到那条小路,只要能混进随行的人群——她见过皇上。皇上也见过她,在十年前,在父亲带她入宫谢恩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皇上还抱过她,笑着问她“萧家的丫头叫什么名字”。她不需要皇上认出她,她只需要一个瞬间。

一个足够把血书递到御前的瞬间。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已经是正午。院子里正热闹着——狗子在井边帮柳红洗萝卜,洗得袖子湿透,被柳红拧着耳朵骂“浪费水”。小叶子蹲在枣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着,笔下是只辨不清鸡鸭的憨态小东西,这会儿正捏着小燕子买回来的五颜六色的粉黛,在黑黢黢的粗布上给孙婆婆描画手帕。王奶奶在廊下纳鞋底,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动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紫薇坐在王奶奶旁边帮她穿针引线。她穿针的手法还是有些笨拙,指尖捏着细针试了好几次才穿进线孔,可她半点不急躁,穿错了便重新来,安安静静的模样,活像个沉心学了许久的学徒。

小燕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紫薇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紫薇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没有惊慌,没有失态,只是把针重新捏稳,继续穿线。小燕子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假装看王奶奶纳鞋底,实则在紫薇耳边快速说了几句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极小极小的风,只有紫薇听得见。

“我找到进围场的路了。等下回屋里说。”

紫薇没有说话。但她握针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小燕子直起腰来轻拍了一下手,一把夺过狗子手里洗了一半的萝卜,在水桶里飞快涮了两下扔进盆里,对着柳红脆声喊了句“今晚加菜”,随即拽着紫薇的手快步回了小屋。门关上之后她把那张旧羊皮地图铺在破木箱上,用匕首压住四个角,开始一条路一条路地指给紫薇看。两个姑娘头碰头凑在蜡烛下,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密谋着什么的将领。她说话的声音轻得像落雪,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重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围场南面有一片矮树林,从这里翻进去。进去之后不要往猎区跑,那里到处都是放箭的人。往西南方向走,那里是随行大臣的帐子,人多,侍卫不敢随便放箭。你穿着这身打扮进去,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他们只会以为你是哪个王府跟来的丫鬟。然后你找到皇上的帐子,当众跪下,递上血书。”

小主,

紫薇垂眸盯着地图上的那些标记,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但眼底却凝着一股异常坚定的光。

“小燕子,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忽然问,“你认识我才几天,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的险?”

小燕子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轻轻一笑。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很安静的,像月光落在井沿上的那种轻。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浸了水的棉絮,重得吐不出来。她刚想说“因为我爹也在等清白的那一天”,又想着“因为你被王麻子冤枉的时候没跑”,最后只是把匕首收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用那种惯有的、大大咧咧的语调说:“因为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我爹说过,帮别人就是帮自己。说不定哪天轮到你帮我呢。”

紫薇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她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小燕子慌忙扶住她,说了句“别别别你又来”,把紫薇重新按回床铺边坐下。窗外狗子正追着小叶子满院子跑,脚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柳红的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着。她忽然恍惚起来,仿佛又站在了凉州城外的城楼上,西边是漫无边际的戈壁,东边是望不到头的来路。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该怎么走,现在她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当天晚上,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人陆续睡去,只剩下墙角那只野猫偶尔叫两声。小燕子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就着月光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磨,刀刃在月色下泛起冷亮的光。月光很淡,刃口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她忽然停下手,抬头往上看。在枣树光秃秃的枝杈间,隐约有一处小小的黑影——是去年小燕子在树上筑的巢,虽然小燕子早已南飞,但巢还稳稳地卡在枝杈间。她看着那只空巢,忽然在心里想:小燕子迟早要回巢的。她也要回凉州。只不过在她回凉州之前,她要先帮别人找到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