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上小燕子(改)

紫薇和金锁在大杂院住到第三天的时候,米缸又见底了。

这回倒不是院里人吃得多,而是多了两张嘴,原先精打细算的粮食自然就不够吃了。柳红把米缸底刮得哗啦响,刮出最后半瓢米,搁在灶台上看了半晌,转身去敲小燕子的门。

“小燕子,没米了。”

小燕子正在屋里帮紫薇把一件洗过的衣裳缝补丁。她把针往衣襟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手,朗声道:“我去买!”柳红摇了摇头,钱也不够。上次买米花掉了大半积蓄,剩下的铜钱要留着给王奶奶抓药——老太太每到换季就犯老毛病,天一凉就咳得整宿睡不着,崔爷爷从前说过这种病叫“寒嗽”,不能断根,只能养着。一帖药抓下来就得几十文钱,抵得上全院人好几日的口粮。

“那我去挣。”小燕子把补好的衣裳递给紫薇,语气轻巧得好像在说“我去打桶水”。她走到门口,从门后拎起一个旧布包袱——那是她从前院杂物堆里翻出来的,虽破了好几个洞,却洗得干干净净,用来包东西正合适。她又从枕头下面摸出几枚自己攒的铜钱揣进怀里。柳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地一酸。她看得出小燕子这些铜钱本来是想留着给自己添件厚衣裳的——天越来越冷了,小燕子还穿着那件从凉州带来的青布单衣,袖口都磨毛了。

“你怎么挣?”柳红问。

“我自有办法。”小燕子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孩子气的狡黠。

她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站定,仰头看了看天。今天的风不大,正合适。她又看了看院墙,墙根下堆着的杂物,这几日被她一点点清出了条窄窄的通道,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院墙有些高,但墙上坑坑洼洼的砖缝多得是,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处可以落脚的砖缝。

“狗子。”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狗子正蹲在廊下把昨天那只被小叶子玩坏了的纸青蛙拆开重新叠,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干嘛?”“去帮姐姐把桌上那卷红绳拿来。”

狗子把纸青蛙往怀里一揣,一溜烟跑进她屋里翻出红绳递给她。柳红指尖刚触到那卷红绳,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她认得这种红绳,走江湖卖艺的常用它来做些小把戏,编个花结、变个戏法、翻个跟斗。她小时候在天桥底下见得多,那些走钢索的、吞宝剑的、耍猴的,腰间都系着这种红绳。她本来想问小燕子你到底要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相处这些天,她早已摸清了小燕子的脾气——这丫头向来是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既不提前露口风,做完了也不爱多解释一句。

小燕子揣好红绳朝院外走,走到门口时紫薇追了上来。紫薇手里拿着自己那件月白色褙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帕子包着。这件褙子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料子是济南最有名的云锦坊出的,袖口绣着几朵淡蓝的小兰花,是她娘在世时给她做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重要的日子才拿出来。

“这件衣裳,”紫薇把包袱递过去,声音有些犹豫但很坚定,“你拿去当了吧。当铺在东街有一家,柳红姐上次指给我看过。能当一些银子,比你去挣快得多。”

小燕子目光落在那件叠得平平整整的衣裳上,又抬眼看向紫薇,眼神里翻涌着惊讶与愧疚。紫薇站在晨光里,身上穿着柳红借给她的粗布褂子,袖口挽了好几道还嫌长。她把最好的衣裳拿了出来,要给她挡掉。

她只轻轻把那包袱推了回去。

“收着。”她说,“你娘给你做的衣裳,不能当。还没到那一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没到那一步——这是我在路上学的一句话。没到那一步之前,总有别的办法。”话音刚落便转身疾走,没给紫薇半分挽留的余地。

出了大杂院她一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街面渐渐宽了起来,人也多了。叫卖的、还价的、耍把式的、围观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她到了天桥。

天桥是京城南边最热闹的地方。这里不是正经的商业街,而是一大片空地加上几条横七竖八的巷子,三教九流都聚在这里。有说书的先生摆张桌子就能开讲,有耍猴的牵着猴子敲锣打鼓,有卖大力丸的赤着膊拍胸脯,有拉洋片的、捏面人的、卖糖画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她一眼就看出哪些是扒手。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河道已干涸大半,黑黢黢的淤泥混着散落的瓦砾露了出来。桥头有一小块空地,旁边是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翻炒着,甜香裹着热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小燕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蹲下身解开绳结,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家当——一小卷红绳、三个她亲手用小刀削的木球、一只豁了口的铜碗。来京城的路上,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攒在包袱里,每一样都是她吃饭的营生。她蹲在地上把家当摆好,忽然有些恍惚。上一次她在街头卖艺,还是刚出凉州的时候。在甘州城外、在陇西、在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路上,她曾用这几样东西换过干粮、换过草料、换过一夜栖身的地方。那时候她刚把追风卖掉,一个人扛着包袱走在黄土漫天的官道上,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她至少知道回家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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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红绳往指间一绕,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劲儿冲路人扬起了嗓子。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路过别错过——小女子初到贵宝地,给大家演几手小把戏,看得高兴您赏个茶钱,看得不高兴您就当看个热闹!”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吆喝。但她从小在军营里听惯了老兵扯着嗓子喊操,知道怎么把声音从丹田里顶出来,清亮、干脆,穿透力极强。果然,几个路人闻声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望来——一个牵着孩童的大婶,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两个叼着糖葫芦的半大小子。小燕子知道机不可失,右手一抖,那根红绳在空中翻了个花,眨眼间在她十指间变成了一个五角星的图案。两个半大小子张大了嘴,糖葫芦都忘了往嘴里送。她把红绳往上一抛,右手在空中接住,左手同时翻了个花样,众人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红绳又变成了一朵梅花。那挑夫扛着扁担看得两眼发直,扁担顺着肩膀往下滑,他竟浑然不觉,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从三五个凑成七八个,又从七八个攒成了密密麻麻的十几二十个。小燕子手上的花样越变越密,红绳在她指间像一条活蛇,翻、转、绕、穿,每个动作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从小跟赵教头学手指功夫——练枪法之前先练手指,手指不灵活握什么兵器都不灵。她练了十年,指关节比绣花姑娘还灵巧,力气却比绣花姑娘大得多。如今这些用在战场上的本事变成了街头卖艺的把式,但她手上没一分含糊。在某个瞬间她甚至在围观的缝隙里看见了紫薇的脸——紫薇大概是不放心,悄悄跟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层踮着脚往里看,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褙子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