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也想过哭,但他忍住了。他是定王,定王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人前哭。
后来他学会了,在人后哭。在营帐里、在船舱中、在无人的山头上。
“五十年,”他对着夕阳说了一句,没有再说下去。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帝国。从乌拉尔山到南洋,从东瀛海到印度洋。五十年来修的路、通的商、铸的炮、印的书、立的规矩——这些东西会在他走了之后还在。
人不在了,路还在。路在,帝国就在。
“太上皇在说什么?”年轻士兵小声问。
老兵摇头,“不知道。也许在跟老朋友说话。”
“老朋友?这里没有别人啊。”
“你看不见,但不代表没有。”老兵看着城楼上那道瘦削的身影,“跟着他走了一辈子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但太上皇,他还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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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士兵没听懂,但他看到老兵的眼圈红了。
他没再问。
朱慈炯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他的长袍吹透。
他拢了拢衣领,准备下去。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城楼的角落里,有一块石砖松了。他蹲下来,把石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是修城墙的工匠留下的。“万历三十二年修,匠人张五。”
“张五,”朱慈炯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你修的墙,还在。”
他听方以智说过,汉代的砖头上,工匠留下过指纹和刻字,“某年某月,匠人某某造。”两千年前的指纹,和今天的新鲜指纹一模一样。一个两千年前的工匠,通过一枚指纹,“摸”到了后来的人。
他把石砖放回去,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七十一了,蹲下去起来都费劲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天。
“五十年前,”他对着星星说,“朕在海上也是这样看星星。那时候没有城墙,只有海。星星比这里多,比这里亮。”
“王安说,‘殿下,星星是死人的眼睛。他们看着我们呢。’”
“朕当时不信,觉得是老太监哄小孩的话。”
“现在,朕信了。”
他看着星星,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该回去了。
朱慈炯转身,往行宫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和垠,”他在心里说,“这把椅子不好坐。但你能坐住,朕信你。”
他继续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越来越远。
走到行宫门口,陈婉儿在等他。她披着一件厚棉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