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快过年了,今年得回家吃饭,两家一起。”他说,“你方便的话,提前几天回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慢悠悠地转:“行啊,我订后天的机票。”

“好,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去接你。”他坚持,“你一年没回来了,接一下是应该的。”

我没再推辞,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已经一年没见了。

这一年里,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朋友圈——他发了新的演出海报,点赞;他晒了徒弟的拜师仪式,点赞;他发了一张夜宵照片,我评论“看着好香”,他回“等你回来带你去吃”,我说“好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的聊天记录拉到底,全是这种客客气气的对话,客气得像是刚认识半个月的相亲对象,而不是已经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回国那天,我在机场出口一眼就看到了他。

大冬天的,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举着个手机,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欢迎叶知秋女士回国。

我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忍不住笑了:“房老师,您这是接机还是接客呢?”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顺手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上了车,他把暖气调大了一些,又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我:“给你买了杯热奶茶,不知道你现在还喝不喝这个。”

我接过来,是芋泥波波,我一年前在朋友圈提过一次说想喝。

“房老师有心了。”我吸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你还记得这个。”

他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声音很轻:“你说的我都记得。”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开始找话题:“最近演出多吗?”

“还行,年前还有几场封箱。”

“累不累?”

“习惯了。”

“哦。”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我干脆扭头看窗外。北京冬天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光秃秃的树枝、灰色的建筑、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南意的蓝天白云柠檬园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过去一年的自由只是一场梦,而此刻坐在这辆规规矩矩的黑色轿车里,才是我本该待的位置。

年夜饭定在我家。

我爸妈对房鹤迪的态度好得离谱,我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我爸频频举杯,一口一个“鹤迪啊”叫得比叫我还亲。房鹤迪应对得滴水不漏,该敬酒敬酒,该说吉祥话说吉祥话,逗得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旁边默默剥虾,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知秋啊,”我妈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你这一年跑了多少个国家?”

“十九个。”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也该收收心了,”我妈意有所指地看了房鹤迪一眼,“人家鹤迪在家多辛苦,你倒好,撒丫子满世界跑。”

我正准备反驳,房鹤迪先开了口:“妈,没事的,知秋喜欢旅行,我支持的。她开心就好。”

这话说得又体面又深情,我妈当场就被感动了,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亲儿子。我爹在旁边频频点头,一脸的“这女婿没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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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坐在那里,手里的虾突然就不香了。

吃完了饭,我妈拉着我去厨房洗碗,我爸招呼房鹤迪去书房,说是要给他看几幅新收的字画。

我心不在焉地洗着碗,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饭桌上房鹤迪那番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我有点不安。如果这只是一场表面夫妻的戏,他没必要演得这么投入。

除非……

“妈,”我擦干手,“我去给爸他们送点水果。”

我端着果盘轻手轻脚地往书房走,我爸的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鹤迪啊,你们结婚也一年了,你跟爸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是我爸的声音,带着点试探。

然后是房鹤迪的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低沉了很多,还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焦虑?

“爸,我跟您说实话吧。”

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知秋她……她爱玩,爱自由,这些我都能理解。”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她说不想被束缚,我就跟她签协议,她说想环游世界,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她的朋友圈我每条都看,每张照片我都存下来,她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东西、遇见了什么人,我全都知道。”

我爸没说话,房鹤迪的声音却越来越急,台上那股沉稳从容的劲儿全没了,活像一个考了零分回家不知道怎么交代的小孩。

“可是爸,她现在根本不回家。一年了,我见她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天天给她朋友圈点赞,她从来没想过要带我一起走,连问一句都没有。我想给她评论,想跟她说说话,可我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敢点一个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腔调:“爸,她爱钱爱自由,能给的我都给了。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爱上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手里的果盘差点端不住。

我听见我爸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你就直接跟她说啊。”

“我不敢。”房鹤迪的声音闷闷的,“万一她嫌烦了,连朋友圈都不发了怎么办?至少现在,我还能知道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我爸大概是被他这副怂样气笑了:“你台上那个劲儿呢?台下怎么就怂成这样?”

“台上是台上,”房鹤迪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台下是台下。台上我对着上千人说学逗唱都不怵,台下……我连给她发条微信都要措辞半天。”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一年来的种种——秒回的朋友圈点赞、每次我发照片他都会存下来、我随口说想喝的奶茶他记了一年、他妈妈给我寄的那些东西、还有刚才在车上,他那句轻飘飘的“你说的我都记得”。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记性好。

现在才明白,他是用了心。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