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轨车没有直达月蚀外环。
它只把人送到澜京低层货运码头。
林焕下车时,头顶是成排的货柜轨道。铁灰色悬浮艇排在暗线尽头,艇腹挂着旧编号,很多漆都掉了,露出补丁。
码头工骂骂咧咧搬箱子。
“让开!让开!谁家的破箱子漏油了?娘的,流我鞋上了!”
“别嚷嚷,登记单写的是灵植营养液,你敢说漏油?”
“我信你个鬼,灵植喝机油长大啊?”
低层就是这样。
脏,吵,乱。
但也安全。
越乱的地方,越不适合上层那些干净人办事。
林焕把深灰长衣的领口压低,手里拎着一只维修箱。箱子外壳贴了三个旧标:下层水泵保养、货艇冷却管检修、临时外派。
沧玥跟在他后面。
她换了伪装。
素白斗篷不见了,身上套着一件旧维修辅助机外壳,肩部有凹坑,背上有两条短臂收在槽里。银蓝瞳孔被灰色护目片挡住,耳后银纹也被屏蔽贴压住。
这玩意儿看着很丑。
丑得很有安全感。
码头没人会多看一台丑机器。
他们走到三号货运口。
艇主是个胖子,油手拿着半截烤肠,瞄了林焕一眼。
“去月蚀外环?”
林焕递过去货单。
“冷却管急件。七号维护层附近转运点。”
胖子一听“月蚀”两个字,脸上的肉往下一垮。
“那地方今天有风暴预警,价钱翻倍。”
林焕说:“单上写了预付。”
“预付是预付,风暴是风暴。兄弟,风不认账,老天也不刷卡。”
林焕没废话,拿出一张货运税差补贴凭证。
胖子眼睛亮了。
“哎呀,早说嘛。上艇,上艇。咱们低层人讲究一个痛快。你这辅助机能干活不?”
沧玥机械音回答:“能修冷却管,能搬轻件,不能陪聊。”
胖子乐了。
“脾气还挺冲,二手机吧?”
林焕面不改色:“打折买的。”
沧玥转头看了他一眼。
护目片下,那点不满很轻。
林焕当没看见。
货艇舱门打开,里面堆着零件箱、废管、压缩粮包。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汗味。
沧玥进舱后,背部短臂卡了一下门框。
她停住。
林焕伸手把那条短臂推进槽里。
“低头。”
沧玥照做。
胖子在后头笑:“新机不熟路,磕两回就懂了。”
沧玥低声说:“我不是新机。”
林焕也低声回:“先委屈一下,二手机女士。”
她不说话了。
但林焕听见了她很轻的一声笑。
货艇起航前,林焕把终端插入舱壁老接口。
第一条回传发给闻烛。
“已上艇。三号口。”
第二条发给陆微澜。
“离城中。按半小时校验。”
第三条发给祁砚秋。
“旧塔七号维护层仍为目标,若回传断,按三套公开稿启动。”
发完,他拔掉接驳针。
艇身抖了两下,离开码头。
澜京低层从舷窗外滑走。
无数管道交错在一起,下方是灰雾,上方是亮得不讲理的上层灯带。再远处,天轴炉的光从城心冒出来。
那东西撑着整座浮空城。
震动一下一下,隔着金属舱板传来。
林焕听了二十四年。
小时候他以为那是城市活着的声音。
后来才明白,很多东西活着,不代表干净。
那震动被无数谎话包在里面。史书、纪念馆、议会发言、净械局通告,全在替它包皮,包到最后,连死人都要被拿来当装饰。
沧玥站在舷窗边。
维修辅助机外壳很笨,她站得却很直。
“它在发抖。”她说。
“天轴炉?”
“嗯。”
林焕把维修箱放到脚边。
“老毛病。城市越大,心虚的地方越多。”
胖子艇主在驾驶位喊:“后舱两位,别聊政治啊!我这艇小,装不下大逆不道。”
林焕回:“聊锅炉。”
胖子:“锅炉也别聊!澜京的锅炉有耳朵!”
沧玥问:“锅炉为什么有耳朵?”
胖子噎了下。
“哎,这辅助机谁写的聊天模块?怪实诚的。”
林焕说:“便宜货,别嫌。”
沧玥抬手,用短臂敲了一下维修箱。
咚。
林焕听懂了。
她在记仇。
货艇离城需要过三道关。
前两道是自动税检,林焕用旧货运税则走得很顺。
第三道是身份巡检。
艇刚靠近关口,前方红灯就亮了。
十几台巡检梭从侧面滑出,堵住航道。广播声硬邦邦传来。
“低层货运艇三号七一,关闭推进。接受身份核验。”
胖子艇主骂了一句。
“又来?老子运的是冷却管,不是皇帝棺材板!”
广播没理他。
林焕把货单调出来,塞给胖子。
“照单念。”
胖子回头看他:“兄弟,你这货有事?”
小主,
“没事。”
“没事你这么熟练?”
“穷人出门,不熟练就被罚款。”
胖子沉默两秒。
“这话扎心了。”
巡检梭贴上货艇。
三名巡检员进舱。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制服压得很平,胸前挂着离城署牌子。后面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拿身份板,一个拿货单扫描器。
瘦高男人看向林焕。
“姓名。”
“林焕。”
“身份。”
“澜京中层悬轨学院临时停学人员,下层维修外派工。”
身份板亮起黄光。
后面的巡检员皱眉。
“停学人员不得离开澜京主城区。”
林焕把货运税则凭证递过去。
“第七版低层急修外派条款,持有外环货运冷却系统抢修单,可离城到指定维修点,期限六小时。”
巡检员翻板子。
“停学令优先。”
林焕又递一张纸。
“停学令限制的是教学区、研究区、公开集会区。离城外派属于劳务税务链,由货运署备案。你们离城署要拦,可以出具三方冲突裁定。”
瘦高男人盯着他。
“你挺会背。”
林焕说:“吃过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