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永嘉二年

入冬之后,来投的人反而多了。

韩昭是在山脚台地上最先发现这个变化的。十一月初,天色压得很低,溪边的灌木丛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些枯褐色的细枝在风里抖。先是零星的人影从上游方向往下走——两个、三个,最多的时候一天之内竟来了七八拨。这些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男人扛着不多的家当,女人背着孩子,后面跟着半大的少年。他们走到台地边缘就停住,远远看见人影晃动,先蹲在灌木丛后面观望一阵,等到有人招手示意,才迟疑地站起身慢慢靠过来。

韩昭让人去接了几拨上来,安置在台地边缘新搭的棚子里,又让陆淮登记名册。他亲自蹲在火堆旁问那些人的来路。一个鬓角花白的老汉缩着肩膀,双手拢在袖子里,絮絮叨叨地说起北面的情形:石勒的部队在邺城周边大规模征粮,名义上是征,实际上是搜刮,进村之后先把各家各户的存粮翻出来装车,再拉走年轻男女充作劳役。许多村子一夜之间被搬空,百姓无处可去只能顺着山势往南逃,逃到哪里算哪里。

听人说这边的乞活军不抢人,还分粮,我们就往这个方向走了。老汉说完仰起脸看了看韩昭,眼神里半是试探半是恳求。

韩昭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粥。新来的人陆续住进棚里之后,他每天傍晚都要沿着台地走一遍,看有没有漏风的缝隙,柴火够不够烧,小孩有没有冻着。短短十天之内,山脚台地上新增了将近百口人,加上南面新村和平乡两个点陆续转过来的,三个地方的人口加起来已经接近三千。韩昭蹲在台地边缘那棵桃树下翻着陆淮送来的汇总册子,手指在总数字上停了一会儿,默默把册子合上了。三千人,放到后世的任何一个县里都算不上什么大数目,可在这片乱世里,这些人是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乞活军的声势已经传出去了,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专程往这个方向走;第二,北面的羯人在加速动作,石勒不会无缘无故在入冬之后征粮。韩昭躺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件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条窄路上走——声势太大可能招来石勒的注意,声势太小又护不住这些投奔而来的人。进退之间,稍有差池,满盘皆输。

消息的印证来得比韩昭预想的快。十二月初,刘茂从平乡那边带了一封从邺城方向辗转传过来的信函。信的来路很绕——邺城里有个替羯人做文书工作的汉人官吏,趁着夜间偷偷抄录了一份军报,交给一个相熟的出城商贩,商贩又转了几道手才传到乞活军的地界。韩昭在堂屋里展开那页纸看的时候,李农坐在对面,刘茂站在旁边,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在韩昭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影子。

军报的内容很短,但分量极重:汉国皇帝刘渊于七月病逝于平阳,其子刘和即位不足一月即为弟刘聪所杀,刘聪自立为帝,改元光兴。石勒已奉命率部东进,正在整合河北各部胡骑。

韩昭把信纸折好放在灯旁,纸边已经磨损发毛,显然经过多人之手,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平按了一瞬,忽然觉得刘渊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波纹正在向外一层层扩散,迟早要推到他们脚下的这片岸上。

李农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刘渊死了。匈奴换了个皇帝,石勒往东调了。

韩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换皇帝意味着汉国内部可能会有动荡,石勒往东调意味着他在避开平阳那边的权力斗争,往东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两件事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坏事——他们内部不稳的时候顾不上我们。

但石勒往东了。刘茂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离冀州就更近了。

石勒往东,确实离冀州更近。韩昭记得某些零碎的片段——石勒的骑兵凶悍无比,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冀州各郡的坞壁土围在羯人铁骑面前几乎撑不过三天。但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他无法跟李农和刘茂解释。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自己手绘的简略舆图摊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邺城的位置,又沿着一条虚线向东划了一截:石勒的目标是南下,冀州在他南下的路线上。但他不会为一支流民武装耗费太多兵力——三千人规模的营寨,他看不上眼。只要我们不挡他的大路,他不会专门来打我们。话虽如此,他心底清楚,不挡大路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不确定。什么算大路?什么算挡?这分寸比刀锋还窄,稍一偏斜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李农看着他没有追问,刘茂把信纸收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三个人在灯旁坐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入冬之后,韩昭大部分时间待在山脚台地上。冬天活少,除了日常的巡逻和操练之外,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储备过冬的柴火和加固各处的防御工事。他每天早晨起来先去台地周围走一圈,看看溪水有没有结冰——若冰层厚了就要砸开几处豁口,保证人和牲口都能取到水——再看柴火堆够不够高、新来的几户人家有没有搭好过冬的棚子。那些棚子大多用竹篾和茅草搭成,四壁糊上厚厚的泥巴挡风,顶上再压一层干草防雪。韩昭带着几个老手挨户看过去,该补的补该加固的加固,手里一把短柄木锤敲敲打打,有人笑他像个盖房子的匠人,他也不恼,只是头也不抬地说:房子漏风,冬天熬不过去,你哭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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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里烤一会儿火,他把陆淮前一天送来的记录册子翻一翻。册子上登记着每天消耗的粮食、柴火的存量、新来人口中能干活的有多少、老幼妇孺有多少。韩昭一项一项地看,算着手里的余粮还能撑多久。数字不宽裕,但尚可周转。他把册子合上塞进墙角的木箱里,箱子里已经摞了厚厚一沓——从入秋到现在,每天都有记录,日积月累,竟成了几卷厚实的账册。

冬月里有一天下了大雪。韩昭早起推门出去的时候,门板被雪顶住了,他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雪已经没过脚踝了,桃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到地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坡地发了一会儿呆——山脊、树冠、溪流的轮廓全被雪抹平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两色。他弯腰抓了一把雪攥了攥,雪粒在掌心迅速融化变凉。他把手心里的雪水甩了甩回身进屋去了。

那天他没有出门,蹲在灶台边把火烧旺了些,把弩机拆开来擦了一遍上油。王横冒雪从南面新村赶过来,在门口跺了半天雪才进来。他裹着一件新做的羊皮袄子,手里捧着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图纸。进屋之后他把油布打开,里面是他这几个月陆续记下来的弩机制造流程——从选材到削坯到上弦到校准,每一步都画了简图配了尺寸标注,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卷厚麻纸上。

我想把这些抄成几份,每个点放一份。万一出了事,只要有一份还在,弩机就能继续造。王横蹲在火边把图纸摊开给韩昭看。

韩昭接过来翻了翻。王横的字虽然歪斜但每条都写得清楚,图也画得准确。他把图纸还给王横说:抄三份。一份放你那儿,一份放平乡李农那儿,一份放刘茂那儿。

王横应了,把图纸重新裹好抱在怀里又冒雪走了。韩昭站在门口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雪幕里,门外的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生疼。他关好门回到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陆淮前些天送来的汇总册子又翻了一遍。册子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简图,画的是三个点的位置和它们之间的传信路线——平乡居中,南面新村偏南,山脚台地偏西,三者之间用虚线连接成三角形。他在那张图上多看了几眼,然后把册子合上塞进墙角的木箱里。

雪停之后,天晴了几日。韩昭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趟检查积雪压塌的地方,有几处棚顶被雪压出了凹坑,他带人上去清理了一遍重新加固。溪水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用石头砸开一个洞看了看,冰层下面水还在流,不至于断水。干柴堆的棚顶也被雪压塌了一角,他修好了之后又在柴堆上盖了一层草席防潮。

冬末的时候,山脚台地上的桃花开了。

韩昭推开屋门,那天早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抬头看见那棵桃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密密的花苞,有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边缘带着晨露,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贴着树枝。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二个春天了。第一个春天在平乡的麦田里过的,那时候麦苗刚出土,他跟李农蹲在地头捻土。第二个春天来的时候他在山脚,有桃树、有溪水、有三个稳固的据点、有将近三千个跟着他走的人。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晨露把肩膀打湿了才回屋。那天上午他骑马去了一趟平乡。到的时候李农正带着人在麦田里松土,远远看见韩昭骑马过来就直起腰来等着。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说了会儿话,说起了开春之后的耕种计划、新粮种从哪里弄、各点的冬粮还能撑多久。说完之后韩昭拨转马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片麦田,看见去年冬天播下去的麦苗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嫩绿色的,排成一行行细密的线。他在马背上侧头看了片刻,没有停马,继续往山脚的方向去了。

马蹄踩在返潮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在他身后排列成一条断续的线,通向那道灰蓝色的山影。桃花的香气在马背上还能隐约闻到,被春风吹散了又聚拢来,忽远忽近地绕着。韩昭骑在马上沿着溪流的方向走,靴子踩着马镫,腰间的刀鞘在身侧随着马步轻轻拍着。远远的,台地边缘那棵桃树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满树粉白色的花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像一小片云。

入冬之后,来投的人反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