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在木板上飞快地记着。韩昭又朝那片杂树林子走去。林子不大,但树木密集,大多是榆树和槐树,还有一些野生的枣树。树下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到林子中间站定,发现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光线在林子里变得柔和而昏暗。这个位置如果藏东西或者藏人,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这林子有用。韩昭说,把落叶清一清,下面可以挖地窖存粮。
他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天高,洼地的水汽正在慢慢蒸发,地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土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睡着了的云。回到村里的时候灶台那边的早饭已经做好了,他端了一碗粥蹲在南墙根下面慢慢喝,一边喝一边看着远处那片洼地和林子。粥还是稀的,但比去年冬天稠了不少,碗底能看见几粒完整的麦粒,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牙齿碰到了麦粒,嚼碎了满嘴都是粮食的甜味。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围着那片洼地转。先是带着人把排水渠的走向定了下来,沿着洼地四边各挖了两尺深、一尺宽的明沟。挖沟的土就势堆在洼地内侧,垫高了一垄作田埂。沟挖好之后又用碎石在沟底垫了一层,碎石是从干沟里捡来的,大大小小都有,韩昭让人把大的敲碎铺在底下,小的铺在上头,一层一层压实了,水走起来顺畅,泥也不容易淤住。然后是翻地。洼地里的荒草连根翻出来,晒干之后收回去当柴烧。翻地的工作量不小,四五亩地全翻一遍,青壮们弯着腰一镐一镐地刨,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新翻的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韩昭把青壮分了三班轮着干,每班干半天就换人,进度比预想的快。
小主,
翻到第三天的时候,王横在林子里有了发现。他蹲在一棵老榆树的根部往下挖地窖的时候,挖到约莫半人深的地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了一截石板的边缘——不是天然石头,是人工打磨过的,表面平整,边角方正。王横把那片石板周围的土清开之后发现石板下面是一道狭长的空间,约莫一丈深、半丈宽,四壁用石块砌了,顶上是几块厚石板拼成的盖板。
他跑去找韩昭的时候鞋上还沾着湿泥,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几道土痕。韩昭跟着他进了林子,蹲在那个洞口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洞底干燥,空气没有异味,反而有一股清凉的石料气味。他把火折子点燃递下去试了试,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变暗也没有摇晃,说明通风可以,而且洞里没有积存什么有毒的气体。他让王横继续往下挖,把洞里的碎石和朽烂的木料清出来。清了大半天之后,这个地窖露出了全貌——长宽各一丈出头,顶部高约七尺,人在里面可以站直,伸手能碰到顶板。墙面的石块砌得密实,石缝里夹着的泥灰虽然有些剥落,但整体结构还在,顶板没有下陷的痕迹,四角也没有渗水的湿渍。
以前有人用过。王横蹲在洞沿上说,看石头的旧痕,至少十年往上。
韩昭在地窖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出去。他用手摸了摸四壁的石缝,指尖触到的是一层干燥而结实的旧灰泥。他又抬头看了看顶板的接缝,在火折子的微光里,那些石板的纹理顺着同一方向延伸,说明开采和打磨的时候是经过仔细选料的。干燥、坚固、隐蔽——三个条件全占了。这个发现比之前找到那片洼地更让他心里一沉,沉的是一种踏实感,像在悬着的地方忽然摸到了可以抓牢的东西。如果以后羯骑再来,粮食可以提前藏进这个洞里,人也能躲进来避一避,洞口用落叶盖住,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林地表层没有两样。
这个洞先别声张。他从洞里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只有你我知道。到时候存粮先进这里一批。王横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暮光把树影拉得长长的贴在落叶堆上。韩昭走回村里的时候经过那片刚翻好的洼地,新翻的土垄在暮色里泛着深褐色的油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给大地梳了一遍头发。他站在田埂上低头看了看那些垄沟——没有脚印,没有人踩乱过。他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