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队列与阵型

合练是在第二天清晨开始的。天边那层薄薄的灰蓝色还没褪尽,东方才显出一痕淡金的边际,草木上的露珠还缀得沉甸甸的,校场边的麦田在晨风里伏下去又挺起来,像一片无声的呼吸。

韩昭站在土台正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间的刀鞘被露水打得微湿。左队和右队分别列在土台两侧,各排三列横队,合起来一百多号人站在晨光里。陆淮站在土台左侧的高处,手里攥着一副拍板——两块薄木片用皮绳拴在一处,敲起来声音清亮得像石子击水。他抬手敲了一下,“啪”地一声脆响,两队同时起步,从两侧朝中间合拢,靴子踩在潮润的黄土上发出闷而齐整的踏声,在土台前方汇合成一个更大的方阵。那方阵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成型,像一盘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第一次合拢的时候左队的步子稍快了半拍,右队的左翼被迎面撞得偏了一下,几根木棍的棍尖交错着刮过旁边人的衣襟,发出刺啦一声轻响。韩昭没有喊停,目光从那片短暂的混乱上掠过去,让队伍继续合完。陆淮敲了第二下,方阵原地转向。靴跟碾过湿土,转出一个浅弧的印子,这次比第一次顺了些,虽然有两个人转向的时候肩膀撞在一处,但很快就各自错开,步伐重新咬上了拍子。

韩昭走下土台在方阵侧面来回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前排与后排之间的空隙旁,目光像尺子一样量着各排之间的间距。他注意到前排与后排之间的空隙偏大了——大约多出半步的距离。如果实战接敌,敌人冲到前排的时候,后排的人补位需要多迈一步,而那一步的间隙足够一柄刀从侧面砍进来。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湿土上划了一道线,标记出当前间距的宽度,然后站起身,指节上还沾着细碎的泥粒。

前后间距收窄半步。韩昭走回土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撂得清楚,再来一次。

第三次合拢的时候方阵的间距均匀了,横排之间的空隙缩到了步长之内,从前排看过去,后排的肩膀几乎挨着前排的后背,像是长在一起的。韩昭让队伍保持这个间距走了一段,靴声从散乱渐渐拧成一股,听着像一面低沉的鼓在反复擂。然后他做了第二次变阵——横阵转纵阵,方阵从正面朝左旋转九十度成为一条纵向的长列。这个动作比合拢难得多。前排的人转得太快,后排跟不上节奏,整条长列从中间弯了一段,远远看着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蛇,歪歪扭扭地拖在校场上。韩昭没有皱眉,只是让队伍在原地解散又重新集合,反复练了两次。到第二遍末尾的时候那长列终于能勉强看出直线了,虽然边线上还有几处微微的凸凹,但至少不再扭动。

今天就练这两个。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晨风磨薄了的沙哑,上午合拢,下午转纵。练熟了明天练攻防。

队伍散开歇息的时候韩昭蹲在土台边上喝了一碗水,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道缺口,水从缺口漏出来淌过他的手指,凉丝丝的。陆淮从高处下来在他旁边蹲着,把拍板搁在膝盖上,两块木片上沾了手汗,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潮润的亮。我方才站得高,看到一个事儿。陆淮压着嗓子说,左队的前排和右队的前排身高差太大了。合拢之后有的人高了半头,矮的那个视线正好被高的肩膀挡住,看不到你土台上的手势,步伐就容易乱。我刚才数了数,光是前排就有三对差了快一头。

韩昭端着水碗想了想,水面上映出一小块天光,晃了晃就碎了。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之前只注意了间距和步速,却把这最显眼的一层疏忽了。身高不一是没法解决的,但可以通过站位的次序来弥补——让个子相近的人排在同一排,高的站后排,矮的站前排,这样每排的高度差异就能控制在半头以内,互相挡不住视线。

他让陆淮把各排重新按身高排了一遍,调整的时候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重新站定之后,韩昭让他们走了一段合拢。果然顺畅了不少,前排的视线豁然开朗,步伐齐整得像一匹布被裁刀压着走。下午的转纵阵也因此顺了一些,至少那条长列不再像扭动的蛇了。韩昭站在土台上看着队伍在反复练习中逐渐从散乱变得整肃,那种缓慢但可见的变化像水渗进干土一样,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让他的疲惫感轻了一小截。

黄昏时候他让两队人散了,自己还站在土台上没动。校场上的影子拖得老长,他的影子从土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台下那块被踩得结实的黄土上,细长的一条斜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缝。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晒了一天之后暖烘烘的草腥气,把他衣摆上的灰土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