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已经带人从坡顶撤下去了,二十个青壮拎着刀朝西侧迂回方向冲过去。韩昭没有移动位置,他还留在坡顶的弩机后面。三架弩机还在交替射击,可他手里的重箭只剩最后一根了。他把那根箭装进弩机里,对准了正在坡底调整队形的一个戴盔的羯人——那人似乎在指挥左右两翼,手举着刀挥动方向。
扳机扣下,重箭飞出。韩昭在击发的一瞬看见那戴盔的羯人侧过头跟旁边的骑手说了句什么,那根箭从他耳侧擦过去,钉在了他身后另一匹马的臀部。射偏了。马惊了,尥蹶子把旁边两个骑手撞下马背,可那戴盔的羯人没有受伤,反而勒紧了缰绳朝韩昭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沟渠和土坡,隔着翻卷的烟尘和午后的光,那羯人看见了坡顶持弩的韩昭。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他拨转马头不再指挥两翼,而是单骑朝着坡顶冲了过来。
韩昭把空弩机放下,抽出了环首刀。
那个羯人骑术极精,马在沟渠前腾空一跃的时候他整个人贴在马背上,落地的瞬间已经直起身来,手中的刀从侧上方劈下来。韩昭没有硬接这一刀,他往侧边滑了半步让刀锋落空,环首刀从下往上挑起来朝马腹划去。
那羯人的马灵巧地侧跳避开,马背上的骑手借着侧跳的势头第二刀已经劈到了韩昭面门前。韩昭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的震动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胛骨。对方的力量比他预想的大得多,这一刀震得他虎口发麻。可格挡的同时韩昭的左脚已经探了出去,踩住了那羯人坐骑的后蹄位置。马匹落地时脚掌被他的靴子别了一下,重心偏了,马头往左侧歪过去。那羯人在马背上晃了一瞬,韩昭的刀已经顺势从格挡位转为直刺,刀尖从那羯人肋下皮甲的接缝处贯入。
那羯人没有叫出声,他在马背上僵了一息,然后整个人从鞍上歪下去,一只脚还别在马镫里被惊马拖着跑了几步才松开。韩昭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刀尖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进土里。
西侧的喊杀声也渐渐稀落了,李农带着人把那二十余骑逼退了,弩机在坡顶又射了几箭把正要收拢的羯骑压制了回去。那些骑兵不再恋战,开始逐批后撤,在坡底重新聚拢之后沿着来路撤走了。烟尘重新扬起,渐渐朝西北方向移远,把一片狼藉的战场丢在身后。
韩昭把刀收了回鞘,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个羯人的尸首——皮甲还完整,腰带里有一把短匕首,靴筒里塞着一小卷羊皮地图。他把地图抽出来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画着冀州一带的地形和村落标注,有几个位置打上了小小的叉号。他把羊皮卷收进自己怀里,站起来朝坡下走去。
坡底的沟渠里倒着四五匹马的尸首和三个羯兵的尸身,两个还活着但受了重伤的骑手被李农的人拖到路边。李农正在包扎左臂上的一道浅口子,看见韩昭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没事。韩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旧伤又被震了一下,但没裂开,只是隐隐发胀。他拍了拍灰马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翻身上马朝队伍的方向追去。
队伍在紧张中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放慢速度,天色向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有水源的洼地扎了营,篝火被刻意压得很小,火光贴着地面散开。韩昭蹲在一簇小火堆旁边反复看那张羊皮地图,上面的叉号标记的位置他认出了几个——平乡附近有一个,更东面还有一个,都画着小小的十字形记号。
他合上地图,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羯骑撤走的方位。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些人还会来。五六十骑只是前锋,后面还会有更多。他们得继续走,继续快走,在更多的羯骑合围之前到达一个能站稳脚的地方。
火堆里一根木柴烧断了,爆了一颗火星溅在他手背上。韩昭把手背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把羊皮地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朝放哨的位置走去。夜里谁都要睁着眼,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