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在城墙上睡了小半个时辰,是被冷风吹醒的。那风从北面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带着羯人营地里焦木和牲口粪便的涩味。他睁眼时只觉得半边身子僵得像块石头,手肘撑在墙砖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他靠着的那面墙垛的侧面移到了背面,墙角里那一小块阴影正在缓缓扩张,像某种暗色的活物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残余的暖意。城墙砖上的青苔在阴影里泛出一层墨绿的光泽,边角处凝着隔夜未干的露水,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闪着细碎的亮。
刘三郎还蜷在他旁边睡着,那孩子睡觉极沉,缩成一团像只抱紧了自己尾巴的小兽,半张着嘴,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在梦里咂一下嘴唇。韩昭没有动,任由那孩子靠着他的胳膊继续睡,左臂被压得发麻也没有抽出来。他抬眼朝北面望去,三里外那片羯人的营帐还在,灰扑扑的一片铺在枯黄的草甸上,像是大地生出来的癣。但帐篷之间走动的人影稀疏了许多,只剩两三个零星的影子在营帐间隙里缓慢移动;炊烟也细了,断断续续地升起来,散在风里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踪影。群龙无首的部队要么在等着新的指令,要么在商量撤退,无论如何短时间内不会再攻城了。
他轻轻把胳膊从刘三郎脑袋下面抽出来,那孩子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一只光裸的脚丫从破了的鞋头里露出来,五个脚趾头微微蜷着。韩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脊骨的每一节都在咯吱作响,膝盖弯得久了伸直时有一瞬间的酸胀直窜到大腿根。肋下的伤还在隐隐跳痛,随着呼吸一胀一缩的,像有根细针每隔一会儿就往里扎一下,但比方才好一些了,至少不再有那种火辣辣撕裂似的锐痛。他扶着城墙慢慢走了一段,左手手掌贴着城砖粗糙的表面,那种冰凉的颗粒感让他的神志越发清醒。从西北段走到正北门,他仔细看了看各处城墙的损伤情况。昨夜被撞木砸裂的那段矮墙已经被临时加固过了,内侧堆了更多的滚石和木桩,缝隙里填了碎石和黏土,看得出是匆忙间干的活计,有些地方的石块还没完全嵌牢。但至少撑得住下一次寻常冲击——如果羯人还有力气发动下一次寻常冲击的话。
他走回营房的时候,王五正蹲在门口啃干饼。吊着的右手换了一块新布条绑着,白麻布上隐约透出一点淡黄的药渍,左手端着碗水,碗沿缺了一个小口。看见韩昭回来他站起来让了个位置,把碗递过去。韩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陶碗的土腥气,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洇开一小片湿润。他在王五旁边坐下,营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大截,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营房里比他睡前安静了些,重伤的几个被挪到另一头的临时医棚里去了,轻伤的各自歇着。赵七靠在铺位上睁着眼发呆,盯着房梁上某条裂缝一动不动;马四抱着刀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张二牛的伤养了这几天已经能慢慢走动了,正坐在角落里拿一块磨刀石蹭他那把豁了口的环首刀,磨石与铁刃交错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脉搏。墙角堆着几捆箭矢,有一捆散了,箭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尾羽上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韩昭的目光在那几根箭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刘队率呢?韩昭问。
南城那边去了,跟都尉的人一起清点粮草。王五啃了一口干饼,嚼着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腮帮子鼓着半天没有咽下去。他看着手里那块被掰得参差不齐的饼,粗糙的麦麸在手指缝里簌簌往下落。韩昭,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这次打赢了,刺史大人会不会改变主意不走了?
韩昭看了他一眼,王五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那种期待让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些。韩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打赢一次打不赢所有,羯人能派一千骑来攻城,下次就能派两千三千。太原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太久,刺史大人的选择没有错。
王五嘴角那点期待慢慢散了,他把手里的干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没有再问什么。
傍晚的时候刘茂从南城回来了。他脸上多了几道新划出的浅口子,衣裳上沾着粮库里的灰和碎谷壳。他走到营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朝韩昭招了一下手。
韩昭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靠着门框,望着营地外面被暮色浸染的校场。
粮草清点完了?韩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