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远,还是太远。那面旗离城墙少说还有两百步,弩箭够不到。可旗在往城墙方向移动,每靠近一步就是一分机会。韩昭半蹲在西北段的垛口后面,把弩机的支撑脚卡紧砖缝里,箭已经装好,只等那面旗进入有效射程。
一百八十步。一百六十步。旗上的灰底黑纹在暮光里已经清晰可辨了,旗手伏在马背上跟着阵型向前压。
一百五十步,他扣了扳机。
弩箭飞出,在这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离弦之后在空气中破开的那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箭矢几乎是贴着人头的高度飞过去,穿越了城下纷乱的骑兵阵列,直直扎进那面灰底黑纹旗的旗杆上方三寸处——没有射中旗手,但箭杆穿透了旗面,把那面旗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裂开的布帛在风中哗地翻卷开来,黑纹图案被扯得支离破碎。
城下的冲锋势头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滞。那面旗是冲锋的信号和方向标,旗裂了,前排骑兵的视线和判断同时失去了参照。有人勒了马,有人还在往前冲,阵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隙。
韩昭来不及等第二箭了,西北段的城墙已经开始正面接敌,攀梯搭上来三架同时往上涌。他把弩机往刘三郎手里一塞,抽出长刀扑向了第一架梯子上翻上来的羯人。
暮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太原城头上的火把一一点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那些纠缠厮打的身影上。韩昭的刀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地闪着,每闪一次就有一道血线溅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杀了第几个,只知道西北段城墙还没有破,那些涌上来的人还没有把这一段淹没。
刘通调来的援军终于到了,三十来个重甲步卒从内墙阶梯冲上来填补了西北段的防线缺口,把韩昭从正面接敌的位置挤到了侧翼。他喘着粗气靠在墙边,手里的刀豁了两处口子,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
城下的号角声变了,羯骑的冲锋节奏开始放缓,那面裂了口子的旗被收了下去,换了一面小旗在暮色中晃动。骑队开始渐次后撤,仍然有序,可那股锐气已经被打散了。
韩昭背靠在城墙上滑坐下去。刘三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把弩机递到他手里,弩臂还温热的。王五从另一侧城墙跑过来,吊着右手左手还攥着弓,肩膀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可他咧着嘴在笑。
五百骑,王五说,被你一箭射裂了旗。
韩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机,弦已经松了,弩臂上缠扎的麻绳被血浸了几处,干涸后硬邦邦地绷着。他把弩机放在膝上,抬头望着城下正在退去的骑兵阵列。那面裂了口的灰底旗被卷起来收走了,几支火把在队伍中晃动着往北面的黑暗中退去。
韩昭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拐进了营房的巷子里。刘三郎跟在他后面,瘦小的胳膊抱着那架弩机,步子跑得磕磕绊绊。韩昭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等那孩子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城墙上的火把光投在巷子的墙壁上,一大一小地往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