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太原的第二天一早,韩昭就去找了陈四。
太原城的军营比永安关嘈杂得多,几百号人挤在校场周围的棚屋和营房里,说话的、磨刀的、操练的、骂街的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马粪和炊烟搅在一起的气味,有人蹲在棚屋门口用破碗喝粥,粥太稀,碗底映着天光。韩昭穿过人群时肩膀被撞了好几下,一个光着膀子练刀的新兵差点把刀背抡到他腰上,陈四从斜刺里伸手一挡,把那人推了个趔趄。
看着点。陈四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连脚步都没停。
他们找到刘茂的时候,刘茂正跟营里一个管粮秣的文书吵得面红耳赤。韩昭没掺和那摊事,径自往校场边上的废铁料堆走去。陈四跟在他身后,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韩昭蹲在料堆前翻捡了一会儿——里面多是断刀残剑、破犁铧、锈得看不出原形的铁件,有几块铁片上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是哪场仗留下的。他用指节叩了叩那些铁料的截面,听回音。
来了。陈四抬头看见他,扔下手里的废铁块站起身来,刘都尉说了,你的人暂时编在殿后营第三队,营房在东边那排棚屋里。粮草先按人头领了五天。
韩昭点了点头。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粮草安顿的事交给了刘茂去协调。你那个表舅的铁匠铺,现在能不能带我去?
陈四拍掉手上的铁锈:
两个人穿过太原城几条街巷,拐进一处靠近南城墙的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根下堆着煤渣和碎铁屑,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煤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陈四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住,推开门侧身让韩昭进去。
院子不大,北面一间敞棚是铁匠铺子。炉膛还是热的,灰烬里埋着暗红的炭火,风箱搁在炉台边上,皮囊补了好几块补丁。一个跟陈四长得有几分相像的老头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陈四,又看见陈四身后一个扛着长刀的年轻人,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舅,这是韩昭,永安关的队率。刺史府那边让他管军械匠作。陈四介绍完又朝韩昭歪了一下嘴,这是我表舅刘铁头。
老头刘铁头的目光从韩昭身上溜了一圈,在他那把长刀和肩头那架弩机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军中匠作?我这小铺子可撑不起那摊子。
韩昭没有急着接话。他走进敞棚里四下看了看——炉膛不大,铁砧倒是一块好料,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角落里的料堆上堆着些废旧铁件,犁铧、锅底、断刀残剑,看样子大多是收来的杂铁。他在料堆前蹲下来翻了翻,拿起一块铁片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听声。
你这铁料从哪来?他问。
刘铁头看了陈四一眼,陈四冲他点了点头。老头才开口:多半是城里的破铜烂铁,百姓逃难前卖出来的。好铁料早被大营那边收走了,轮不到我这小铺子。
好铁料指的是什么?
百炼钢的料坯,邯郸那边来的,官府统一调拨。我们这种铺子拿不到。
韩昭把那块废铁片放回料堆里,他需要的不是成品的百炼钢料坯,那些好料当然有更好的用途。但他有另一种办法——把杂铁反复折叠锻打,也能打出接近百炼钢的性能,只是工序更耗时、对铁匠的技术要求更高。陈四说刘铁头打了大半辈子铁,这门手艺应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