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头破晓

天亮的时候,韩昭靠在东段城墙的拐角处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的眼,只觉得火光暗下去之后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从垛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凝固了一层暗褐色的血痂。肋下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流血了,只是整片衣服都黏在皮肉上,一动就牵连着疼——那种疼很细,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沿着骨头缝一寸一寸地挑。

他缓缓坐起来,脊背离开墙面的瞬间听见地一声,干涸的血把麻布和夯土粘在了一起,扯开时像揭下一层硬痂。整个后背皮肉被扯得生疼,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嘴里全是铁锈似的血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胸口皮甲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像一张地图,最深的那道从左肩斜劈下来,差点削断了系甲的牛皮绳。衣摆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硬邦邦地戳着,像穿了一层甲片做的裙子。手背上沾着的血已经成了黑紫色的薄片,稍微活动手指就簌簌地掉渣。

王五躺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侧着身子蜷成一团,右手还攥着环首刀的刀柄,指关节攥得发白,睡着了都没松开。赵七靠着另一侧的墙坐着,头歪在肩膀上打着细碎的呼噜,脸上全是灰和泪痕混成的泥印子。

东段城墙上横着竖着躺了十几具羯兵的尸首,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的脸大多数都是茫然半张着眼,死不瞑目的样子。韩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移过去,没有停留太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脚底发飘,扶着墙稳了一下才站住。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人腰间的皮刀鞘解下来看了看,里面已经空了,刀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他又翻了翻那人的皮甲系绳,用的是生牛皮绳,编法比晋军的讲究些,结头处打了水手扣,不容易松脱。

……你在做什么?

刘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昭回头,看见刘茂从阶梯口走上来,身上的甲胄也换了新的——其实也是旧的,只是干净些。刘茂昨夜守的是正面城墙和豁口,那边羯人没怎么攻,只做牵制,所以他比韩昭从容一些,战后还抽空换了身衣裳。

韩昭把手里的皮刀鞘举了举:看他们的装备。羯人的皮甲系法比咱们的结实,回头让工匠照着改。

刘茂走到他旁边站定,往下看了一圈城头的狼藉。二十多具羯兵尸首横陈各处,有的堆在墙角,有的趴在垛口上,还有两个挂在墙外头没完全翻上来就被砍死了,半截身子耷拉在城墙外侧晃荡着。

刘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当年在并州正规军里当过什长、队率,剿过匪也守过城,可从来没在这样一场夜袭中把一个百多骑的攻城队伍硬生生打退过,以三十几个残兵守住了二十丈长的城墙。他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在韩昭肩膀上拍了两下。

下去歇着,我让人收拾。

韩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刘茂:咱们还有多少人?

刘茂的脸沉了一瞬。昨夜东段折了两个,重伤一个,轻伤的不算。正墙那边没大事,就是赵七好像吓着了。

我知道。他昨晚跟在我后面补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他没退。

刘茂看着他说:你觉得他能用?

韩昭想了想。能。胆子小不怕,关键是抖完了还敢上去。

刘茂没有再问,转身朝阶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来:韩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