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夜东墙

刘茂蹲下来翻看那些胡弓。羯人的弓比晋军的弓短而韧,弓臂用动物筋角压制而成,拉力更大,射速更快。他拿起一张试了试弦,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些弓,城头上的火力能翻一倍。

韩昭走到豁口边,隔着木栅栏往北看。那两百多骑重新列好了阵,那个细眼的羯将骑在马上正朝这边望着,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姿态松弛。暮色已经开始从山脊那边漫过来了,光线暗下去的速度比韩昭想的快,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彻底黑透。

而天黑之后,这座关城将面临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刘队率。他回头喊了一声。

刘茂走过来。韩昭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刘茂那张布满血污和尘土的方脸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很轻,但很稳。

天黑之后,他们肯定会从东面山坡爬上来。那边城墙矮,而且没有豁口的尸堆挡着。我今晚带三个人守东段。

刘茂没有说话。他看着韩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什么被点燃了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站在这里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才来了三五天的守门小卒,更像是在这道墙头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这道墙的每一块砖都刻进了骨头里。

刘茂说,东段归你。正墙和南门归我。

韩昭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营地的时候看见王五在火堆旁边清点那批箭矢,一支一支地数,数到一百就归一堆。王五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够射到明早。

韩昭没笑。他蹲下来从箭堆里抽了一支,凑到火光下看了看箭镞。羯人的箭镞是铁打的,比起晋军那些竹箭铜镞更有穿透力。他把那支箭插回箭壶,站起来拍了一下王五的肩膀。

今晚别睡。

王五脸上的笑收了收,用力点了一下头。

韩昭回到东段城墙下面的时候,天几乎全黑了。他把那把长刀横在膝上靠着墙根坐下,抬头看着最后一线灰白的光从山脊后面沉下去。关城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把城墙上上下下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东段城墙矮一些,夯土的断面在火光里泛着暗黄,那里有几处开裂的纹路,他用脚踹了踹,碎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给伤口换布条。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的水流。

韩昭闭上眼,黑暗里那些碎片记忆又浮上来了——韩二的父亲在田埂上回头笑,火光和浓烟,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上的大口子。他攥紧了刀柄,睁开眼。

他握着刀站起来,面朝东面的黑暗,把呼吸放慢,耳廓微微竖起,捕捉着墙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的焰尖朝南歪过去,带着枯草的气味和远方隐约的河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