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念晚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树屋,不是学校,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是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光。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一种带着微微青光的、医院里特有的白,冷得让人想蜷缩起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奶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异。
她躺在婴儿床里,小小的,什么都看不清。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能感觉到光——天花板上的灯很亮,亮得她眯起眼睛。
她努力转头。
婴儿的脖子太软了,动起来很吃力,但她还是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旁边。
身边还有另一个小床。
白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另一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太小了,五官都是模糊的。但她知道,那是他。
就是知道。
一种奇怪的、无法解释的笃定。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不,不是看着,婴儿的眼睛还不会聚焦。但他的头,也朝她的方向微微侧着。
她伸出手。
小小的手,五根短短的手指,胖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四个小窝窝。她把手伸向他的方向,穿过婴儿床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
他也伸出手。
小小的,比她的大一点点。
两只手,隔着一点距离,慢慢靠近。
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够她。
她的手也在往前伸。
近了。
更近了。
快要碰到的时候——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清晨,是夏末特有的、带着一点雾气的蒙蒙亮。天边是淡淡的青灰色,太阳还没露头,只有几缕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窗外的梧桐叶照得半透明。
苏念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还能感觉到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真实到她还能看见他手指上那个小小的窝窝。真实到她甚至还记得那种感觉——快要碰到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期待又着急的感觉。
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
十六岁的手,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薄的茧——画画磨出来的。
她想象着那只婴儿的手,和这只手,其实是同一只手。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对面那扇窗户里,窗帘还拉着。深蓝色的布,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他还没醒。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五点四十。
还早。
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那张婴儿床,那只小手,那个快要碰到的瞬间。
她想起昨晚看的那些照片。
想起那张他们刚出生时拍的照片。
两个小婴儿,并排躺着,手伸向对方的方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想把那个瞬间画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起床,轻手轻脚地,怕吵醒隔壁的父母。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清晨的昏暗里亮起来,把书桌照成一个安静的小岛。
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铅笔,开始画。
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先画婴儿床的轮廓——两条弧线,四条腿,床栏的栅栏一根一根地画。栅栏很细,间距很小,她画得仔细,画完一根,比一下距离,再画下一根。
然后画两个小婴儿。
左边那个,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应该是他。衣服的布料是柔软的棉布,有一些细细的褶皱,她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他的脸小小的,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右边那个,穿着浅粉色的衣服,是她。衣服的颜色比他的稍微浅一点,她特意用了不同的笔触,让粉色看起来更柔和。她的脸也是小小的,也是闭着眼睛,也是睡得正香。
她画他们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点点,五根手指伸着,朝她的方向。她的手,也是五根手指伸着,朝他的方向。两只手之间,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
她画那个快要碰到的瞬间。
画了很久。
画完轮廓,她开始上色。
浅蓝,浅粉,白色,淡淡的暖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从蒙蒙亮变成了大亮。雾气散了,阳光一点点浓起来。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是明亮的金黄色,最后是带着一点热度的白光。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金黄色的光。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书桌腿,再从书桌腿移到她的脚边。
她没有注意。
她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着。
画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画的是婴儿时期的他们。
可是她怎么知道,他那时候长什么样?
她没见过他婴儿时的样子,只看过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太小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轮廓。
小主,
她不知道他那时候长什么样。
但她画出来的脸,和他现在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一样好看的眉形,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许,这就是她心里的他。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几岁,都是他。
她笑了,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四十。
她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两个婴儿,安静地躺着,手伸向对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她把光画成了淡淡的金黄色,从画面的左上角斜斜地照下来,在婴儿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她看着看着,笑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星辞发消息。
“下午去树屋吗?”
发送。
几秒后,他的回复过来。
“好。几点?”
苏念晚想了想,打字。
“两点?”
陆星辞:“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幅画。
犹豫了一下,她把画从速写本上小心地撕下来,卷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