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夜里,苏念晚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树屋,不是学校,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是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光。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一种带着微微青光的、医院里特有的白,冷得让人想蜷缩起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奶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异。

她躺在婴儿床里,小小的,什么都看不清。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能感觉到光——天花板上的灯很亮,亮得她眯起眼睛。

她努力转头。

婴儿的脖子太软了,动起来很吃力,但她还是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旁边。

身边还有另一个小床。

白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另一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太小了,五官都是模糊的。但她知道,那是他。

就是知道。

一种奇怪的、无法解释的笃定。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不,不是看着,婴儿的眼睛还不会聚焦。但他的头,也朝她的方向微微侧着。

她伸出手。

小小的手,五根短短的手指,胖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四个小窝窝。她把手伸向他的方向,穿过婴儿床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

他也伸出手。

小小的,比她的大一点点。

两只手,隔着一点距离,慢慢靠近。

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够她。

她的手也在往前伸。

近了。

更近了。

快要碰到的时候——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清晨,是夏末特有的、带着一点雾气的蒙蒙亮。天边是淡淡的青灰色,太阳还没露头,只有几缕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窗外的梧桐叶照得半透明。

苏念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还能感觉到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真实到她还能看见他手指上那个小小的窝窝。真实到她甚至还记得那种感觉——快要碰到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期待又着急的感觉。

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

十六岁的手,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薄的茧——画画磨出来的。

她想象着那只婴儿的手,和这只手,其实是同一只手。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对面那扇窗户里,窗帘还拉着。深蓝色的布,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他还没醒。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五点四十。

还早。

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那张婴儿床,那只小手,那个快要碰到的瞬间。

她想起昨晚看的那些照片。

想起那张他们刚出生时拍的照片。

两个小婴儿,并排躺着,手伸向对方的方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想把那个瞬间画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起床,轻手轻脚地,怕吵醒隔壁的父母。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清晨的昏暗里亮起来,把书桌照成一个安静的小岛。

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铅笔,开始画。

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先画婴儿床的轮廓——两条弧线,四条腿,床栏的栅栏一根一根地画。栅栏很细,间距很小,她画得仔细,画完一根,比一下距离,再画下一根。

然后画两个小婴儿。

左边那个,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应该是他。衣服的布料是柔软的棉布,有一些细细的褶皱,她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他的脸小小的,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右边那个,穿着浅粉色的衣服,是她。衣服的颜色比他的稍微浅一点,她特意用了不同的笔触,让粉色看起来更柔和。她的脸也是小小的,也是闭着眼睛,也是睡得正香。

她画他们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点点,五根手指伸着,朝她的方向。她的手,也是五根手指伸着,朝他的方向。两只手之间,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

她画那个快要碰到的瞬间。

画了很久。

画完轮廓,她开始上色。

浅蓝,浅粉,白色,淡淡的暖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从蒙蒙亮变成了大亮。雾气散了,阳光一点点浓起来。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是明亮的金黄色,最后是带着一点热度的白光。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金黄色的光。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书桌腿,再从书桌腿移到她的脚边。

她没有注意。

她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着。

画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画的是婴儿时期的他们。

可是她怎么知道,他那时候长什么样?

她没见过他婴儿时的样子,只看过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太小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轮廓。

小主,

她不知道他那时候长什么样。

但她画出来的脸,和他现在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一样好看的眉形,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许,这就是她心里的他。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几岁,都是他。

她笑了,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四十。

她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两个婴儿,安静地躺着,手伸向对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她把光画成了淡淡的金黄色,从画面的左上角斜斜地照下来,在婴儿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她看着看着,笑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星辞发消息。

“下午去树屋吗?”

发送。

几秒后,他的回复过来。

“好。几点?”

苏念晚想了想,打字。

“两点?”

陆星辞:“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幅画。

犹豫了一下,她把画从速写本上小心地撕下来,卷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