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底死水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方才水面上那道凭空扬起的冷笑随着波纹缓缓化开,消失在浑浊的镜面之下。
江策收回悬在水面上方的手,指腹沾着一层棺底死水的湿冷,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小臂,让整条手臂都泛起一层僵硬的寒意。
掌心那枚光绪通宝还攥在手里,金属表面裹着水底沉淀的淤泥,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像是攥着一段不该被惊扰的陈年旧事。
他站直身子,下意识抬眼扫过整座义庄厅堂。
空气安静得过分,连漂浮的烟尘都像是凝固在了半空,只有鼻腔里还残留着劣质蚊香烧尽后的焦涩气味,混着棺木长久封存的霉腐气息,沉沉压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堵。
后背那道被窥视的黏腻感依旧没有散去,仿佛无数道目光躲在梁柱阴影、棺木缝隙、墙角暗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厅堂中央的闯入者。
江策微微绷紧脊背,身上松垮的浅灰色T恤被厅堂里盘旋的阴风贴在后背上,肩头随意搭着的黄色道袍垂落下来,遮住半边手臂。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垂在眼睫前,平日里挂在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彻底敛去,眉峰收紧,眼底只剩下沉敛的警惕。
他悄悄往侧面挪了半步,将脸色发白的李诗瑶护在身后,手臂微微横在身前,摆出戒备的姿态,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悄然泛起的慌乱。
就在这时,整片厅堂突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震动。
轰隆——
厚重的木板摩擦声突兀炸开,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的七口棺椁,棺盖竟不受外力控制,顺着棺身向上翻折、竖立起来。
老旧的木合页发出拉长的嘎吱撕裂声,七块沉重的棺板全部笔直立在棺身两侧,像七扇被同时推开的冰冷木门,将棺椁内部幽深的黑暗彻底暴露出来。
浓重的阴气从敞开的棺口之中涌溢而出,化作灰蒙蒙的雾霭在厅堂里盘旋流动,气温骤然往下坠了一大截,皮肤表层瞬间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黑雾在棺口后方缓缓聚拢,一道道直立的人形轮廓在阴影里慢慢浮现,动作僵直、缓慢地从棺中站起身。
看不清清晰的眉眼,看不清皮肉的细节,只有民国长衫宽大的衣料轮廓在昏沉的光影里静静伫立,七道身影静静分列在厅堂两侧,沉凝的气场层层收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嘶吼,没有扑击,只有无声的伫立,这份静止的对峙,反倒生出更加窒息的压迫。
人群前方,一道身影缓步向前踏出。
身形更为挺拔,一身藏青色长衫落满浮尘,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黑框墨镜,一侧镜腿断裂残缺,歪斜地卡在颧骨之上,遮住上半张脸庞。
老者步伐沉缓,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会落下一声厚重沉闷的踏地声响,节奏缓慢,带着镇守此地多年的肃穆威严,一步步走到距离江策数步之外停下。
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捏住墨镜的边框,轻轻向下摘取。
随着镜片挪开的瞬间,视野里迎来一片刺目的幽深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