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缝后头那阵细磨擦一直没停。
像有人拿着极薄的东西,在潮木背面一下一下刮。声音轻,偏偏能钻进牙根里,刮得人腮帮发酸。灯还钉在高个男人后颈上,那道淡背纹贴着皮往外吃,吃得比上一刻更实,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顺着他脖后往肩背铺。
许观半跪着压人,手背青筋绷得发亮。
“别晃。”
他这句冲的是高个男人。高个男人牙关咬得太紧,腮边肉直抖,脖子却还是本能地往前挣,像想把后颈那块皮从自己身上甩下去。许观一把按住他发顶,膝盖压进椅背裂缝里,硬生生把那点挣劲碾没了。
“再动,我先卸你下巴。”
高个男人没回嘴。
他喉头滚了两下,喘出来的气像擦着碎砂,眼白里全是血丝。后颈那条细口还张着,口沿湿,里头发白,灯一照,像有更细的纹在口后慢慢往外铺。
陆清禾没挪灯。
她举灯的手很稳,手背却绷出一层青白。灯光下,陆折右掌掌根那片硬亮皮又往外鼓了一点,边上一圈极细的白沿收得更紧,像一枚刚要翻过来的壳。血还在他掌心里,薄薄抹开,黏在纹路间,把那片亮皮衬得更冷。
老周盯着柜缝,嘴唇发灰。
柜缝里那两片壳又翻开了半分。湿亮底子露得更宽,细纹也更清楚,一条条斜出去,偏着左。老周先前只敢说“偏左”,说完就像把舌头也咬住了,这会儿更是一声不吭。
短发女人先忍不住。
“你还装什么哑。”
她一只手还死压着木板根,肩背绷成一张弓,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上全是磨破的血口,“见秋的事你知道多少,嘴里就给多少。到这一步还想留半句,你是想看谁补进去?”
老周眼皮一抖。
他没看她,只盯着那道缝。灯光照得他脸上汗珠发亮,鼻翼一抽一抽,像闻见了很久以前的潮灰味。
“我没留。”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是在想。”
短发女人冷笑了一下。
“想谁先死?”
陆折开了口,声音不高,压得很平。
“周叔,看缝,别看人。”
屋里静了一瞬。
老周像是被这一句拽回来,喉结用力滚了滚,眼珠才重新落到柜缝那层湿亮纹上。他看了两息,肩膀一点点发僵,手指也在裤缝边抓紧了。
“顺灯位。”他低声说。
没人接话。
连瘦长男人都把断木捏住了,没敢出声,只盯着木刺边那一细缕残血。那缕血还在抖,贴着刺尖,已经细得像头发丝,可一直没彻底走净。
陆折问:“顺哪儿。”
老周嘴唇动了一下,没立刻吐出来。
柜缝后那层壳又磨了一记。这次更靠外,像有湿东西把木板背面顶弯了一线。老周肩膀跟着一缩,眼神一下子飘回二十年前似的,整个人都发空。
“见秋那回,”他说,“她站左边。”
陆清禾眼睫轻轻一颤。
老周没看她,话却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抠出来的。
“周师后颈先起,见秋给灯。柜后头这玩意儿就这么拱出来,先往左翻。那会儿我还当它认亮,见秋也当它认亮。她把灯往右送了一寸,人没挪,光挪了。没用。”
许观眼神一冷:“它认的是人。”
老周点了下头,点得极慢。
“认提灯那只手。”
这话落地,屋里没一个人动。
陆清禾举灯的左手还悬在那儿。灯光稳,高个男人后颈的背纹也还在吃,没断。可她腕骨那一小截,在灯下白得过头。
陆折看着她左手,眼底一点情绪都没露。
“试一下。”
许观先抬头:“灯不能乱。”
“光别乱。”陆折说,“手换半寸。”
岑秋屏已经会意。
她没多问,薄铁片从肘边翻上来,贴着灯底托住,动作极轻。铁边碰到灯座,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陆清禾没挪灯头,只把左手手指松开了一根,让岑秋屏从下接住力。
灯还钉在高个男人后颈。
光斑没偏。
可柜缝里那两片壳,齐齐颤了一下。
不是朝后颈去。
那道偏左的细纹,在灯面不变的时候,往陆清禾松开的那根手指方向轻轻抽了一丝。像鱼线绷住后,又被水底某个东西拽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