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比往年早。
正月刚过，城南的檐水就滴个不停。楼后渠里的冰裂了，水声一天比一天响。卫老头从熬油棚出来，蹲在渠边看了半天，说：“水脉醒了。比去年早半个月。”苏然站在楼后，看渠水从西边流过来，清亮亮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可底下已经有了暖意。她收回手，甩了甩。小满抱着旧灯站在旁边，说：“它在往上走。”苏然问：“灯脉？”小满点头：“已经到河边了。”
正月底，黑松岭的信到了。送信的还是葛大川的儿子。他说石满仓开春后去了两回河边。河滩上的浅水比去年秋后还窄，对岸的灯亮了一冬，没灭。石满仓在对岸往北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北边有更高的土梁，梁上夜里也有光，比河对岸那盏更远、更弱。他让葛大川的儿子带话：等雪化净了，他往北走一趟，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苏然把信看完，问送信人：“石满仓什么时候动身？”小葛说：“他说等南边的人来了一起走。”苏然点头。她让小葛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让他先回石桥村，告诉石满仓：城南这边，开春后就走。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二月中。苏然把方教官、陆修远、赵叔和陆铮叫到总控中心，把北行的安排过了一遍。这次人比去年多。苏然、陆铮、小满、顾晓、陈元，加上石满仓从黑松岭下来汇合，一共六个人。陆修远留守老楼，方教官看灯脉，赵叔管物资。周婶备干粮，孙秀兰赶了几双厚布鞋，崔师傅把北行要用的灯芯和灯油单独打了一个包。卫老头把去年秋天搓的粗芯挑出最长最韧的几根，用油布包好，又在外面缠了层细麻绳。他把包递给苏然时说：“这根芯，够点到梁北。”苏然接过去，掂了掂。
临走前三天，苏然去了趟牌坊。路铃正在给旧槽换新芯。铜扣还挂在老木上，水汽比冬天更重，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苏然用手碰了碰。路铃说：“铜扣天天潮。我擦了好几回，可擦完没多久又回来了。”苏然说：“别擦了。让它潮着。”路铃点头。苏然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从牌坊往北看，旧街两旁的旧槽全亮着，光色比冬天深，比秋天清，像一条从地底浮上来的河。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取水站前，看见贺二正挑着水桶从渠边走。贺二停下来，朝她点了下头。苏然也点了下头。她没有多停。回到老楼后，她去楼后渠边看蓝芽。蓝芽的老茎还在，枯黄枯黄的。可枯茎旁边，土里冒了一小点新绿，极细极嫩，才顶出土皮。苏雨蹲在旁边，用一片树叶给它遮着风。他抬头看苏然，说：“新芽。”苏然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点绿。软软的，可挺得直。她站起来。春天真的到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苏然下楼时，小满已经在门房等着了。旧灯挂在腰上，陶碗用棉布裹着放在背篓里。陆铮检查了一遍短镐和军刺，又把几壶水绑好。赵叔站在门口，给每人递了一个热饼。周婶抱着苏雨站在楼梯口。苏雨没哭，只朝小满挥了挥手。小满朝他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铁门。顾晓和陈元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路铃站在牌坊下，替他们扫了扫脚下的碎雪。苏然走过牌坊时，抬头看了一眼铜扣。铜扣上的水珠映着旧槽的蓝光，像一颗很小的灯。她没有停。出了牌坊，朝北走。
过了北坡村，葛大川在村口备了热水和干粮。他没多问，只把一封短信塞给苏然。信是石满仓托人带下来的，说他已经从黑松岭下来了，在石桥村等。苏然看完信，喝了两口水，继续往北。石桥村那头，贺兰在村口迎。她比冬天见时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她说三个老人开春后身体好转，外三槽的灯一直稳着。她引众人进屋吃饭。桌上摆着热粥和腌菜。石满仓坐在桌角，身上还带着北边的土。他见苏然进来，站起来，说：“明天能过河。”苏然问：“对岸的灯还亮着？”石满仓点头：“亮着。比去年更稳。河滩上的浅水比去年窄了一半，踩着石头就过去了。”苏然说：“那明天先过河，再看北边那点光。”石满仓应了。
夜里，苏然宿在石桥村。她躺在土炕上，听北边来的风。风里夹着河水声，比城南的渠水急。她闭上眼。梦里，她又站在那片水边。水比上次退得更多，河滩上全是碎石和细沙。她看见对岸那盏灯，比之前亮，比之前近。更远处，还有一点极小的光，像有人在更北的地方，也点了一盏。她朝那点光走。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热。然后她停下。面前是一条更宽的河。河水很深，看不到底。对岸的灯亮着。可河上没有桥。她站在水边，低头看。水底有一层极淡的蓝，从她脚下一直伸到对岸。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可底下那层暖还在。她慢慢睁开眼。天刚亮。窗外，石满仓已经在收拾行装了。她坐起来。今天要过河。往更北走。
雪化得比往年早。
正月刚过，城南的檐水就滴个不停。楼后渠里的冰裂了，水声一天比一天响。卫老头从熬油棚出来，蹲在渠边看了半天，说：“水脉醒了。比去年早半个月。”苏然站在楼后，看渠水从西边流过来，清亮亮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可底下已经有了暖意。她收回手，甩了甩。小满抱着旧灯站在旁边，说：“它在往上走。”苏然问：“灯脉？”小满点头：“已经到河边了。”
正月底，黑松岭的信到了。送信的还是葛大川的儿子。他说石满仓开春后去了两回河边。河滩上的浅水比去年秋后还窄，对岸的灯亮了一冬，没灭。石满仓在对岸往北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北边有更高的土梁，梁上夜里也有光，比河对岸那盏更远、更弱。他让葛大川的儿子带话：等雪化净了，他往北走一趟，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苏然把信看完，问送信人：“石满仓什么时候动身？”小葛说：“他说等南边的人来了一起走。”苏然点头。她让小葛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让他先回石桥村，告诉石满仓：城南这边，开春后就走。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二月中。苏然把方教官、陆修远、赵叔和陆铮叫到总控中心，把北行的安排过了一遍。这次人比去年多。苏然、陆铮、小满、顾晓、陈元，加上石满仓从黑松岭下来汇合，一共六个人。陆修远留守老楼，方教官看灯脉，赵叔管物资。周婶备干粮，孙秀兰赶了几双厚布鞋，崔师傅把北行要用的灯芯和灯油单独打了一个包。卫老头把去年秋天搓的粗芯挑出最长最韧的几根，用油布包好，又在外面缠了层细麻绳。他把包递给苏然时说：“这根芯，够点到梁北。”苏然接过去，掂了掂。
临走前三天，苏然去了趟牌坊。路铃正在给旧槽换新芯。铜扣还挂在老木上，水汽比冬天更重，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苏然用手碰了碰。路铃说：“铜扣天天潮。我擦了好几回，可擦完没多久又回来了。”苏然说：“别擦了。让它潮着。”路铃点头。苏然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从牌坊往北看，旧街两旁的旧槽全亮着，光色比冬天深，比秋天清，像一条从地底浮上来的河。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取水站前，看见贺二正挑着水桶从渠边走。贺二停下来，朝她点了下头。苏然也点了下头。她没有多停。回到老楼后，她去楼后渠边看蓝芽。蓝芽的老茎还在，枯黄枯黄的。可枯茎旁边，土里冒了一小点新绿，极细极嫩，才顶出土皮。苏雨蹲在旁边，用一片树叶给它遮着风。他抬头看苏然，说：“新芽。”苏然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点绿。软软的，可挺得直。她站起来。春天真的到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苏然下楼时，小满已经在门房等着了。旧灯挂在腰上，陶碗用棉布裹着放在背篓里。陆铮检查了一遍短镐和军刺，又把几壶水绑好。赵叔站在门口，给每人递了一个热饼。周婶抱着苏雨站在楼梯口。苏雨没哭，只朝小满挥了挥手。小满朝他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铁门。顾晓和陈元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路铃站在牌坊下，替他们扫了扫脚下的碎雪。苏然走过牌坊时，抬头看了一眼铜扣。铜扣上的水珠映着旧槽的蓝光，像一颗很小的灯。她没有停。出了牌坊，朝北走。
过了北坡村，葛大川在村口备了热水和干粮。他没多问，只把一封短信塞给苏然。信是石满仓托人带下来的，说他已经从黑松岭下来了，在石桥村等。苏然看完信，喝了两口水，继续往北。石桥村那头，贺兰在村口迎。她比冬天见时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她说三个老人开春后身体好转，外三槽的灯一直稳着。她引众人进屋吃饭。桌上摆着热粥和腌菜。石满仓坐在桌角，身上还带着北边的土。他见苏然进来，站起来，说：“明天能过河。”苏然问：“对岸的灯还亮着？”石满仓点头：“亮着。比去年更稳。河滩上的浅水比去年窄了一半，踩着石头就过去了。”苏然说：“那明天先过河，再看北边那点光。”石满仓应了。
夜里，苏然宿在石桥村。她躺在土炕上，听北边来的风。风里夹着河水声，比城南的渠水急。她闭上眼。梦里，她又站在那片水边。水比上次退得更多，河滩上全是碎石和细沙。她看见对岸那盏灯，比之前亮，比之前近。更远处，还有一点极小的光，像有人在更北的地方，也点了一盏。她朝那点光走。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热。然后她停下。面前是一条更宽的河。河水很深，看不到底。对岸的灯亮着。可河上没有桥。她站在水边，低头看。水底有一层极淡的蓝，从她脚下一直伸到对岸。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可底下那层暖还在。她慢慢睁开眼。天刚亮。窗外，石满仓已经在收拾行装了。她坐起来。今天要过河。往更北走。
雪化得比往年早。
正月刚过，城南的檐水就滴个不停。楼后渠里的冰裂了，水声一天比一天响。卫老头从熬油棚出来，蹲在渠边看了半天，说：“水脉醒了。比去年早半个月。”苏然站在楼后，看渠水从西边流过来，清亮亮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可底下已经有了暖意。她收回手，甩了甩。小满抱着旧灯站在旁边，说：“它在往上走。”苏然问：“灯脉？”小满点头：“已经到河边了。”
正月底，黑松岭的信到了。送信的还是葛大川的儿子。他说石满仓开春后去了两回河边。河滩上的浅水比去年秋后还窄，对岸的灯亮了一冬，没灭。石满仓在对岸往北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北边有更高的土梁，梁上夜里也有光，比河对岸那盏更远、更弱。他让葛大川的儿子带话：等雪化净了，他往北走一趟，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苏然把信看完，问送信人：“石满仓什么时候动身？”小葛说：“他说等南边的人来了一起走。”苏然点头。她让小葛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让他先回石桥村，告诉石满仓：城南这边，开春后就走。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二月中。苏然把方教官、陆修远、赵叔和陆铮叫到总控中心，把北行的安排过了一遍。这次人比去年多。苏然、陆铮、小满、顾晓、陈元，加上石满仓从黑松岭下来汇合，一共六个人。陆修远留守老楼，方教官看灯脉，赵叔管物资。周婶备干粮，孙秀兰赶了几双厚布鞋，崔师傅把北行要用的灯芯和灯油单独打了一个包。卫老头把去年秋天搓的粗芯挑出最长最韧的几根，用油布包好，又在外面缠了层细麻绳。他把包递给苏然时说：“这根芯，够点到梁北。”苏然接过去，掂了掂。
临走前三天，苏然去了趟牌坊。路铃正在给旧槽换新芯。铜扣还挂在老木上，水汽比冬天更重，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苏然用手碰了碰。路铃说：“铜扣天天潮。我擦了好几回，可擦完没多久又回来了。”苏然说：“别擦了。让它潮着。”路铃点头。苏然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从牌坊往北看，旧街两旁的旧槽全亮着，光色比冬天深，比秋天清，像一条从地底浮上来的河。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取水站前，看见贺二正挑着水桶从渠边走。贺二停下来，朝她点了下头。苏然也点了下头。她没有多停。回到老楼后，她去楼后渠边看蓝芽。蓝芽的老茎还在，枯黄枯黄的。可枯茎旁边，土里冒了一小点新绿，极细极嫩，才顶出土皮。苏雨蹲在旁边，用一片树叶给它遮着风。他抬头看苏然，说：“新芽。”苏然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点绿。软软的，可挺得直。她站起来。春天真的到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苏然下楼时，小满已经在门房等着了。旧灯挂在腰上，陶碗用棉布裹着放在背篓里。陆铮检查了一遍短镐和军刺，又把几壶水绑好。赵叔站在门口，给每人递了一个热饼。周婶抱着苏雨站在楼梯口。苏雨没哭，只朝小满挥了挥手。小满朝他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铁门。顾晓和陈元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路铃站在牌坊下，替他们扫了扫脚下的碎雪。苏然走过牌坊时，抬头看了一眼铜扣。铜扣上的水珠映着旧槽的蓝光，像一颗很小的灯。她没有停。出了牌坊，朝北走。
过了北坡村，葛大川在村口备了热水和干粮。他没多问，只把一封短信塞给苏然。信是石满仓托人带下来的，说他已经从黑松岭下来了，在石桥村等。苏然看完信，喝了两口水，继续往北。石桥村那头，贺兰在村口迎。她比冬天见时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她说三个老人开春后身体好转，外三槽的灯一直稳着。她引众人进屋吃饭。桌上摆着热粥和腌菜。石满仓坐在桌角，身上还带着北边的土。他见苏然进来，站起来，说：“明天能过河。”苏然问：“对岸的灯还亮着？”石满仓点头：“亮着。比去年更稳。河滩上的浅水比去年窄了一半，踩着石头就过去了。”苏然说：“那明天先过河，再看北边那点光。”石满仓应了。
夜里，苏然宿在石桥村。她躺在土炕上，听北边来的风。风里夹着河水声，比城南的渠水急。她闭上眼。梦里，她又站在那片水边。水比上次退得更多，河滩上全是碎石和细沙。她看见对岸那盏灯，比之前亮，比之前近。更远处，还有一点极小的光，像有人在更北的地方，也点了一盏。她朝那点光走。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热。然后她停下。面前是一条更宽的河。河水很深，看不到底。对岸的灯亮着。可河上没有桥。她站在水边，低头看。水底有一层极淡的蓝，从她脚下一直伸到对岸。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可底下那层暖还在。她慢慢睁开眼。天刚亮。窗外，石满仓已经在收拾行装了。她坐起来。今天要过河。往更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