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来,每当雷电·忘川守·芽衣闭上眼睛,她只看到一样东西:一片无尽、无光、寂静的海洋,吞噬着一切。
绝对虚无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对她来说,睡眠不是休息或更新的方式。睡眠是一种折磨,一种自愿的处决,她每晚都被侵蚀得更深,她的记忆慢慢地从肉体上被撕裂,被拖入那个巨大的黑洞。
这就是她害怕睡眠的原因。
她眼皮下的世界远比外面的酸雨和扭曲的怪物更加致命。在那里,她无法拔刀;在那里,她无法战斗。在那里,她只能默默地消失。
但是今晚...
在菜月昴怀中那个可怜、无助、软弱,却又无比顽固和温暖的庇护所里,那片压倒性的黑暗突然不可思议地泛起了涟漪。
IX漆黑、静止的黑暗之海仿佛被一块炽热发光的石头劈成了两半。
那些令人窒息的黑色和紫色阴影缓慢而胆怯地退去。
当黑暗散去时,芽衣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漂浮的虚无,一个正在消散的幽灵;而是一具血肉之躯,牢牢地扎根于地面,肺部充满了空气。
风吹过。
那不是出云身上熟悉的酸味、铁锈味、硫磺味或干涸血迹的气味;相反,那是一阵微风,带来了湿润泥土、压碎的嫩草和拂过她脸庞的即将到来的雨水的清新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芽衣惊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不是自己现在的手——沾满了怪物如沥青般的血液,苍白如瓷器,散发着死亡和虚无的气息。
这双手很温暖,她能感受到血管中急促的血液脉动。
她的手掌因为一上午的训练而变得粗糙,指节因为木刀的摩擦而微微发红,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那是活人的手。
这是她自己的手。
那是她年轻时的双手,来自她尚未失去一切的岁月,那时出云的天空还未变得绯红。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节奏——不沉重,不悲伤,而是轻盈,像鸟儿一样扑腾,充满了兴奋。
她在呼吸。真的,她在呼吸,感觉自己活着。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清晰如银铃,欢快而无忧无虑——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芽衣酱!”
芽衣迅速将头转向那个方向。
这不是 IX 早已吞噬的那些模糊身影之一——那些被他抹去名字、面容和笑容的人,在梦中只剩下淡淡的灰色斑点。
不,她就在他面前。
她眼中闪耀的光彩,在电视剧中飘散的发丝香气,嘴角浮现的无忧无虑的笑容——那是一种对明天毫无畏惧的笑容...
那个老朋友,那个她已经记不起名字的朋友,那个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伤疤的人,他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仿佛从虚无的深处被撕裂出来。
她的朋友高兴地向她挥手,另一只手指着天空。
“芽衣酱,要下雨了!”
“看,乌云正在聚集!快点,快跑——我们得快点,不然会被淋湿的!””
她的朋友朝她跑了几步,用自己温暖柔软的双手握住芽衣那只被太阳晒黑、布满老茧的手——这只手因握刀而变得坚硬。
她的朋友开始兴高采烈地拉着芽衣往前走。
他们一起跑过一座绿色的山丘。
芽衣抬头仰望,天空既不是紫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更没有被一个巨大的黑洞所撕裂。
天空是蔚蓝色的。
这就是那片古老的出云天空——无边无际,令人心旷神怡,云朵如白棉花般飘动,充满希望。
清凉干净的雨滴开始落在他们身上。那清新的雨水——既没有融化他们的肉体,也没有灼烧他们的灵魂,只是让他们笑了起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
朋友欢快的笑声与远处隐约的雷声交织在一起,在芽衣的耳边回荡,如同一首清晰的旋律。
“芽衣酱,你太慢了!”
“我们要湿透了——快点,再快点!”
芽衣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想笑,想回答她的朋友,想喊出她的名字。
“我...” 她在梦中低语道。
她的心如此充实,无法承受这份喜悦的重量。
然而,随着雨滴的凉意更加清晰地打在她的脸上,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成了一道朦胧的白色光束。
那双温暖的、被阳光亲吻过的手,还有她朋友的笑声,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像窗玻璃上的雾气被轻轻擦去一样。
在庇护所的昏暗中,芽衣的眼睛颤抖着睁开,那个不可能的梦结束了。
既没有身体的惊吓,也没有突然的喘息。
只有她的眼皮向上滑动,打破了千年来每晚重复的黑暗仪式。
在她的脑海中,那片深蓝色天空的光辉、朋友手的温暖,以及耳边回荡的愉快 “芽衣” 声依然存在。
然而,当现实——庇护所生锈的天花板和空气中那熟悉的寒意——猛地扑面而来时,那片蓝天开始褪色,如同细沙从指间滑落般消失不见。
小主,
芽衣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固定在天花板上一个暗淡的点上。
在她内心深处,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不是 “愈合” 或喜悦;更像是一种灼烧般的疼痛,就像一个长期麻木的旧伤口,突然在被按压时开始悸动。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胸口那沉重的温暖——昴。
昴沉睡着,微微侧身,仿佛要保护那只布满酸性烧伤的缠着绷带的手臂,同时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芽衣。
他面容疲惫;在露格尼卡和这个世界上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在他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了痕迹。
芽衣看着他那凡人的、脆弱的、永远消逝的存在。
昴如此 “真实”,以至于...
他不规则的呼吸节奏,皮肤上散发出的淡淡汗味和烟味,与芽衣生活了数千年的那个抽象、无色的虚无形成了鲜明对比。
芽衣注意到自己握着昴夹克的手指在颤抖。她无法控制这种颤抖。
她的情绪并没有一下子恢复;内心那巨大的空虚感依然存在。
但就在那片空虚的中心,她刚才做的梦留下了一丝温暖的残余。
她慢慢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顺着脸颊流下的湿润。
她眯起眼睛,凝视着手指上温暖的液体。
她在哭。
但她感受到的并非巨大的悲伤或痛苦——而是一种来自遥远地方的微弱疼痛,也许来自另一个生命。
仿佛哭泣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灵魂的最后一个活着的碎片,在被 IX 吞噬之前。
这是不可能的。
对于一个处于绝对虚无阴影中的人来说,想起 IX 已经忘记的事情,将意味着打破宇宙中最严格的规则。
虚无吞噬了一切,什么也没留下。
如果一段记忆坠入那个深渊,它将永远无法重见天日。
但是那个声音...
那个清晰的声音 “芽衣” 仍在她脑海深处回响。
她记得那张脸,那个朋友。
成功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可能是别人,正是怀中这个脆弱的男孩。
昴不是神,甚至不是战斗大师。
他只是一个沉溺在自身无助中的凡人,一个每当感到疼痛就会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的人。
但是那种诚实的、不屈不挠的对黑暗的挑战...
那句 “即使你忘记了自己,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中的盲目奉献,仿佛一条无形的绳索被投入了芽衣的灵魂。
那根绳子阻止了芽衣沉入那片无底海洋的底部。
芽衣并不 “害怕” 叫醒昴;因为恐惧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强烈情感。
然而,她本能地担心,最轻微的动作,最轻微的声音,都会打破这脆弱时刻的魔力。
如果她稍有动作,如果这个庇护所中的沉默魔法被打破,她知道,那片蓝天和她朋友的声音——她刚刚才勉强回忆起来的声音——将再次消失,这一次是彻底地、永远地,消失在虚无的黑暗中。
她不想失去那段记忆。
她想要保护那个小小的、微弱的光芒,那个千年后落入她手中的光芒。
她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将头歪向昴的肩膀。
她把脸靠近他温暖的颈窝,但没有完全触碰他;她只是吸收着他皮肤散发出的生命能量,那种人类的温暖。
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有。
她仍然是一个孤独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但千年来第一次,她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一块坚固的岩石,在那片漆黑的海洋中溺水时可以紧紧抓住。
昴对她来说不是救世主,而是一座活生生的纪念碑,提醒她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已经遗忘的 “人性”。
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消失在昴的斗篷里,芽衣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内心那片黑暗的海洋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那片黑暗的边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股顽固、脆弱却炽热的温暖仍在持续燃烧。
那团火焰是她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庇护所里,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痛苦渗入她冰冷的心中。
当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昴破旧外套的领子上,消失在黑暗中时,芽衣 内心千年来麻木的倦怠感让位于一种更加实质、更加生理、更加难以抗拒的需求。
仅仅是抱着他,仅仅是从远处感受他的温暖,已经不够了。
那脆弱却又顽固的 “人性” 碎片在她内心觉醒,要求她靠近怀中这个脆弱的存在。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让怀中这个凡间的男孩粉身碎骨。
她更加用左臂紧紧地搂住昴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她将他拉向自己,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厘米的距离。
芽衣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