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9章:丈母娘那碗面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周惠英问。

“吃饭。”沈砚舟说,“您叫我来的。”

周惠英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如果林微言不是她女儿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很快就压了回去,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索,碗碟碰得叮当响。

“吃完饭把碗洗了。”她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不回,“洗洁精在左边柜子第二层,海绵在第三层。别用钢丝球,那个是刷锅的。”

沈砚舟应了一声,开始收桌上的碗筷。林微言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她看着他端着碗碟进厨房,弯腰找洗洁精的样子——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后腰一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五年前留下的,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没问过。

周惠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砂锅。砂锅盖子上压着一块湿布,揭开盖子,热气裹着酒香和姜味涌出来。她把砂锅放在桌上,对林微言说:“把这锅汤喝了。你最近瘦得脸都尖了。”

林微言低头看,是一锅鸡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进了嘴,咸淡刚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感冒发烧,她妈也是炖这样的鸡汤,一口一口喂她。那时候她觉得鸡汤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因为喝完汤就得吃药。

“好喝。”她说。

周惠英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坐在对面,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喝汤。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沈砚舟在洗碗,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水声停了一下,然后是他翻找东西的声音——大概是没找到擦碗布。周惠英喊了一句“左边柜子第二层”,水声又响起来。

“妈。”林微言放下勺子。

“嗯。”

“你上次去书脊巷,为什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去?”

周惠英沉默了一阵。她把砂锅盖子重新盖上,手指按着那块湿布边缘,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我进去说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把他领到陈叔那儿,是想让他把书卖了救急。我没想让他跟你好。后来你俩好上了,我又觉得这小子还行。再后来他爸的病越来越重,他把自己逼得一天打三份工,我就知道他扛不住了。他走的那天,我在文保所加班。我知道他会去找你,我没拦。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换成是我,我会怎么选。”

她抬起头看着林微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眼角的鱼尾纹照得清清楚楚。林微言忽然发现她妈老了——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老了很多。

“我站在书脊巷门口没进去,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你做得对’?那他把你甩了。说‘你做得不对’?那他爸可能就没了。怎么说都不对。所以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沈砚舟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出来,放在沥水架上。碗摞得很稳,一只扣一只,像他摆证据材料时的习惯。他擦干了手,站在厨房门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袖扣摘下来搁在灶台上,银色的,素面,背面的“微言”两个字朝着天花板。

周惠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枚袖扣一眼,站起来。

“碗洗完了?”

“洗完了。”

“灶台擦了?”

“擦了。”

“垃圾袋换了?”

“换了。”

周惠英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灶台擦得锃亮,水槽里的滤网也清理过了,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她收回目光,经过沈砚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下次来,带点好茶叶。我那罐龙井是陈年的,不香了。”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周惠英走进卧室,关上门之前丢下一句:“微言,走的时候把砂锅带回去。汤喝不完搁冰箱,明天热了再喝。”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林微言和沈砚舟。砂锅里的鸡汤还在冒热气,把吊灯的光晕染得模糊。林微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拿起灶台上那枚袖扣。银色的金属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她用手掌擦了擦,背面的“微言”两个字露出来,被灯照得发亮。

“你刚才洗碗的时候,袖扣摘了?”

“怕刮花。”

林微言把袖扣翻过来,看正面。正面什么都没有,光板一块。她把袖扣放在掌心,握了握。凉的,但攥久了就热了。

“沈砚舟。”

“嗯。”

“明天你把《花间集》拿来。”

“然后呢?”

“然后我修。修好了给你看。”

“看完呢?”

林微言把袖扣塞进他衬衫口袋里。手指碰到他胸口的时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心跳。跳得很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