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金殿授剑拜新帅,真定交符老将归

但在他目光投向李锦隆的一瞬间,那道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一道极细微的东西如同被一阵无意的风吹拂过水面般泄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不屑,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如同一位真正的棋手在看到一个被推上棋盘的棋子却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时的轻蔑与冷淡。

那道不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落在眼前那道大朝会的仪式上,与所有在场的百官一样,以一道恭敬而得体的姿态注视着新任大将军的受封。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道一闪而过的目光,除了他自己。

十月初的北地,初冬的气息已经笼罩了真定府一带。

天灰蒙蒙的,如同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铅板般低低地压在城池上空,日光勉强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几道暗淡的光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稀薄的暖意。

北风从西北方向持续吹来,卷起官道两旁的枯叶和尘土,在空旷的原野上形成一道又一道低矮而旋转的烟尘柱。

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以缓慢而持续的速度向真定城推进。

李锦隆率领的三十万大军前部抵达城下时,那片原野上仿佛在一瞬间被旗帜和甲胄覆盖成了一片移动的人海。

旌旗如林,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连成一片翻涌的彩色浪涛;

甲胄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而密集的金属光泽;

号角声此起彼伏,从队列的前方传到后方,又从后方传回前方,形成一道如同潮水般往复回荡的声浪。

马蹄踏过被初冬的薄霜覆盖的地面,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步卒的脚步声如同一阵持续而低沉的雷鸣般在空旷的原野上滚过。

那支军队的规模之大,让真定城头那些从各地抽调而来的守军们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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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兵力集结于一处。

真定城中的守军也出城列队,迎接新主帅。

城门大开,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将士从城中鱼贯而出,在官道两侧排出整齐的迎接队列,将那条从城门口延伸至中军大帐的通路围成一道由刀枪剑戟构成的廊道。

耿炳文带领诸位将领从城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没有披挂任何多余的装饰,面容上带着一道如同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老将特有的沉静与黯然。

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腰背依然挺直,但那双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属于开国宿将的锐利与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已经被现实磨去了棱角的淡然与认命。

他在中军大帐前与李锦隆进行了交接。

他将兵符、将领名单、兵马花名册、粮草清册等事项一一交到李锦隆手中。

那些册子他整理得极为详尽,每一页上都留下了他的批注。

哪些是各地调来的兵马、哪些是边军精锐、哪些是从内地征发的民壮、哪些将领擅长守城、哪些将领适合野战、哪些兵马之间存在着旧日恩怨不宜合兵一处。

那些批注是他在这几个月中逐条逐项整理出来的,凝聚着他对这支大军全部的了解与判断,他本以为这些信息会帮助新任大将军更快地掌握这支拼凑而成的大军。

李锦隆随意从耿炳文手中接过兵符等物件,转身便交给了身后的亲信,那些册子甚至没有被翻开过一页。

他身材魁梧,站在大帐前如同一座被银甲包裹的铁塔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位曾在北伐初期被寄予厚望的老将。

面上虽客气,语气中也带着合乎礼数的客气,但他眼中那道隐晦的蔑视,却如同被刻意压低后依然从缝隙中泄露出来的暗光般不容忽视。

耿炳文带着三十万大军居然被燕军数万兵马打得抱头鼠窜,龟缩真定城中不敢再战。

开国名将,不过尔尔。

他对着耿炳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层疏离:“陛下圣谕,还请老将军十日之内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