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旧论新争陈大义,笑对危言待天时

他的声音在那道反问中微微加重了几分:“太祖是为了以藩王镇守边关,让大明江山固若金汤!如今朝廷自断臂膀,削藩削到燕王头上,这是要逼着燕王反。内战是迟早之事,大明危矣。”

他的话语如同一根根被钉入木板的钉子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逐一落定,每一句都精准地指向那道他已经判断为根本性错误的政治决策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宝庆公主的怒意在他那番精准的剖析面前,仿佛一道被持续吹动的水面般开始出现细微却持续的裂隙。

她心中清楚,燕王起兵确实是被逼的。

当初朝廷做了诸多准备,从削周王到削湘王再到削齐王,每一步都是在测试藩王们的底线,也是在为最终对付燕王铺路。

她父皇曾经在御书房中与她私下谈论过此事,那时父皇说:“燕王势大,若不早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削藩之事,须先剪其羽翼,待时机成熟再图之。”

父皇说那番话时,她看到他那双因为连日批阅奏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有一种近乎执念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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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不了推恩令那种需要几十年才能见效的长久之策,他要在他这一代就把藩王问题彻底解决。

如今燕王果然反了,父皇为此寝食难安。

她曾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深夜的御书房中独自对着舆图发呆,脸上的疲惫比他登基以来任何时候都要深重。

他确实后悔过,有一次他对她说:“若是当初听了太子的话,施行推恩令,虽然见效慢一些,但胜在稳妥,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想到这里,心中那道原本如同铁壁般坚固的立场仿佛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那道缝隙虽然小,却足以让一丝她此前不愿承认的认知从她的判断底层渗透出来,在她的逻辑与情绪之间形成一道微妙的平衡。

她的语气在那道内在动摇的影响下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声音中的锋利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般比方才钝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道属于她身份与立场应有的高度:

“纵使朝廷有逼迫藩王之意,那也是以大局为重,是为了让天下不至于陷入藩镇割据之祸。你身为读书人,应当明白大义所在,不该罔顾大义、助纣为虐,还妄言什么顺应天命。”

她说完这番话时,没有再看陈洛的眼睛,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那道被雨水浸透的城墙上。

仿佛那些自己说出口的话语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服,需要以一个偏移的角度来与它们保持一段短暂的距离。

陈洛笑了笑,问道:“殿下还记得当初在下跟你说的迁都论吗。”

宝庆公主的目光在陈洛脸上停驻了片刻,那双凤眸中的怒意依然如同一层薄冰般覆盖在她的瞳孔表面,但在她提到“迁都论”时,那层冰面上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纹。

她不得不承认,陈洛说的那些话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她随军北上、一路看着北方各卫所的调度与反应时,那些被他当年以清晰逻辑阐述过的观点,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她脑中浮现。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团尚未完全熄灭的怒火,语气中带着一丝努力维持的冷静与审视:

“迁都论是你当年在公主府中为本宫分析过的战略构想,本宫自然记得。那时你以史为例,论证政治中心与军事重心分离的弊端,本宫也曾向父皇提及过此事。”

她顿了顿,手中的马鞭在指间轻轻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洛的面容上,带着一层如同在追溯一道旧日痕迹般的审视与距离:

“但那是你以朝廷幕僚的身份提出的建议,与眼下你助纣为虐有何干系?你不会告诉本宫,你投靠燕王,就是为了推行你的迁都大计吧?”

她的语气在最后那句问话中微微上扬了一线,带着一层如同在揭穿一道她认定经不起推敲的借口般的冷峭。

陈洛被她那番话说得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层如同在面对一道已经被他预判过的质疑时的从容与笃定。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宝庆公主的肩头,落在远处山脊线那道被雨后日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轮廓上。

声音平稳而带着如同在铺展一道早已成型的论证般的条理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