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见他问得仔细,便微微直了直腰背,将自己掌握的信息逐一陈述出来:
“陈亨年近五十,出身永平府昌黎县,师出碣石山沧海宗,武道修为已至二品宗师境界,一手《沧溟枪法》据说已经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不是那种靠家世荫庇上来的将领,是在北方卫所中从低级军官做起,靠着实打实的战功逐步升迁的。”
“洪武朝时,他历任燕山左卫指挥佥事、大宁都指挥使等职,在北方边军中资历深厚,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她说完后看到陈洛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仿佛那番话中的某一个词在他心中触碰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太了解陈洛了。
自从他击杀了霍天行之后,这一个月来虽然也有与武德司的潜入者交手,但那些三品镇国的水准对如今的他来说,如同大人打小孩,根本提不起兴致。
而一个二品宗师级别的对手,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恐怕是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如同看穿了他心思般的调侃与嗔怪:
“怎么,听到二品宗师就来劲了?你可别忘了,我们是去大宁做说客的,不是去打架的。陈亨那边,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陈洛被她看穿了心思,也不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舆图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打量一道尚未被验证的边界般的审慎与兴趣。
仿佛在想象着陈亨那门被朱长姬称为“出神入化”的《沧溟枪法》真正落在实处时,会是怎样一种节奏与力道。
而他已经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预留了一道余地。
如果陈亨愿意配合,那自然一切好说。
如果陈亨不愿配合,那他也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验证一下那道“出神入化”的枪法,在他所见过并越过的诸多出手之间,究竟能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两人在书案前商议了将近半个时辰。
舆图上的路线被朱长姬用炭笔轻轻描了一遍又一遍。
从京北出发、经蓟州、遵化、喜峰口,一路向北直抵大宁的路径在纸上形成一道清晰而流畅的弧线。
他们最终商定,带上一组幽骑小队作为后援,但分头行动。
陈洛与朱长姬单独上路,轻装简行,走得更快也更隐蔽;
幽骑小队则分散在后,沿着同样的路线保持半日到一日的间距,以传信和接应为主要职能,不参与前线的接触与谈判。
这样安排既能确保他们在需要时有人可用,又不至于因为人员过多而暴露行踪,在灵活性上远胜于大张旗鼓地出使。
朱长姬收起炭笔,将舆图重新卷好,靠在椅背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烛火中闪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既定事实般的审慎与冷静:
“大宁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宁王的心思不好猜,陈亨那边的旧情分也未必靠得住,更麻烦的是汉王和宝庆公主。”
“他们身边肯定带着不少随从护卫,以朝廷钦差的身份行事,到了大宁便是堂堂正正的使节。”
“而我们只能暗中活动,一旦被发现行踪,便要面对皇子皇女级别的正面冲突。”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洛面上,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试探他是否有额外考量般的细心:
“你在想什么?方才说到宝庆公主的时候,你眼神动了一下。”
陈洛确实在想着宝庆公主。
自从他知道汉王与宝庆公主一同前往大宁之后,这道念头便如同被风吹入窗隙的落叶般在他心中轻轻打着旋,时不时便会触碰一下他的注意边缘。
他端着茶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被朱长姬重新卷起的舆图上,仿佛在透过那道纸卷看着一段更远的距离。
在燕王起兵之前,他算得上是宝庆公主的人。
当初他入京会考,初入京师时一无人脉二无根基,是宝庆公主在暗中提携了他,将他纳入自己的视野范围,给了他许多在京中立足的机会和便利。
那份知遇之恩虽然从未被明说,却如同一根被埋入土中的细线般,始终系在陈洛心中某处角落。
因此他后来为宝庆公主做了不少事。
不只是在明面上的公务配合,更在暗处帮她搜集情报、调查线索、补全她追查太子之死时的那些零散片段。
那份关系并非主仆或上下级,更接近于一种彼此默契的互利合作。
她有她的立场,他有他的算计,两人在各自的目标之间寻找到了一段可以交汇的路径,在那条路径上并肩走了一段。
而其中最重的一笔,便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红袖招处买到了关于张若水的完整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