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汉王夜访逊志斋,方公指点监军策

若是途中遇到巡夜官兵盘问,便说是商户夜间访友,不得提及汉王府的名号。

亲随领命而去,脚步轻快而无声,如同一道被夜色吞没的影子般消失在廊庑尽头。

片刻后,一辆外表朴素无华的青布马车从汉王府侧门悄然驶出,沿着僻静的巷弄向南而行。

车辙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细长而断续的声响,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马车中没有悬挂任何标识,车夫也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若不是有心人刻意跟踪,绝不会有人将它与汉王府联系起来。

汉王坐在车厢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心中反复斟酌着见到方效孺时该如何开口。

如何将那道关于“北上大宁”的难题,既不显得怯懦、又不显得冲动地摆在方效孺面前,等着他从那道问题中拆解出一条他尚未看清的路。

小主,

城南大功坊一带,夜间的街道比白日安静了许多。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凉的银灰色光泽,两侧的宅院多数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那辆没有标识的青布马车在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侧门前停下,车夫轻轻叩了三下门环,然后退后半步等着。

片刻后,侧门从内侧被打开一道缝,一名老仆探出头来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车夫,显然是认出了来人,点了点头,将门缝拉开了一些,示意马车从侧门驶入内院。

汉王从车上下来时,夜风裹着庭院中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清醒了几分。

他快步穿过侧门后的甬道,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小径向内院走去。

这座宅院从外面看去并不起眼,除了占地略大之外,门楣上除了“方府”二字没有悬挂任何官衔匾额。

但走进来之后便能感受到那种浸润在每一处细节中的底蕴与品味。

廊下的木雕精致而不张扬,窗棂的镂花疏密有致,连脚下的青砖都铺得比寻常人家更加平整妥帖。

这是一座低调奢华的府邸,若不是刻意留心,很难从第一眼看出它的不寻常之处。

方效孺的书房逊志斋位于宅院第四进的东侧,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

书房内摆设着不少文玩古物,从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陈列的颂瓷,到案头一方雕工精巧的端砚,再到墙角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琴。

每一件都不是寻常之物,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却又摆放得疏朗有致,不显拥挤。

汉王走进书房时目光在那几件器物上快速掠过,却没有停留的兴致,他此刻心中装着那件事,再精致的器物也无心欣赏。

方效孺已经坐在书案后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素青色道袍,发髻随意挽着,显然已经准备歇下。

但面上并无被深夜打扰的不耐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如同预料到有人会来般的从容。

他示意汉王在客座坐下,又吩咐下人端上两盏新沏的茶水,然后摆了摆手,将下人屏退出去。

这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带着一丝审慎的探究,落在汉王面上,语气仿佛在聊一件寻常小事般轻轻地说:

“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汉王也不客套,他此刻没有心思绕弯子,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便直接将来意说得分明:

“先生,今日御书房中的情形你也都看到了。魏国公提出派人前往大宁接管宁王兵权以剿燕,父皇虽然没有当场允准魏国公本人前往,但我看父皇对此策已经动了心。”

“不瞒先生说,我府中的幕僚也建议我去争取此任,但兹事体大,我心中有些拿不准,特来请教先生。”

“以先生之见,我若在明日大朝时主动请缨前往大宁接管宁王兵马,是否可行?此事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方效孺听完汉王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汉王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将那道问题放在自己的思维框架中反复拆解、反复组合。

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果然问到我这里来了”。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拆解一道复杂棋局般的条理与清晰:

“殿下所问,确实是这道棋局中的关键之处。老臣先问殿下一句,你觉得陛下真的指望宁王能听从朝廷调令、乖乖交出兵马吗?”

他没有等汉王回答,便自行接了下去,“不。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宁王会听话。陛下比谁都清楚,藩王手中握有兵权,便不会轻易放手。”

“宁王在大宁经营多年,麾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铎颜三卫骑兵骁勇善战,他凭什么要将这些家底拱手让人?”

他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中的神色变得更加专注:“但是,魏国公这个‘驱狼吞虎’的计策,确实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