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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重要决策般的笃定与平稳:
“方卿此言甚合朕意。朱高炽非但不能杀,还要好好保护,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对燕逆之子尚且如此仁义,何况是对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如同在朝堂上发布圣旨般的庄重与果决:
“朕决议,明日大朝,朕将昭告天下,先削去燕逆的燕王爵位,废为庶人,以正视听。”
“随即调集大军,征讨燕藩,务必在短时间之内将其剿灭,以安社稷。”
他的话语在御书房中落定时,仿佛一道无形的声音同时在那几名重臣的心底各自敲响了一记分量不同的回音。
祁泰率先躬身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圣明!”
黄子城紧随其后,微微躬身,面色肃然:“陛下圣明。”
方效孺也拱手行礼,嘴角带着一丝如同棋局已定般的从容笑意。
徐慧祖和徐慧绪各自行礼,前者面色平静,后者眼中有微光闪过。
汉王也在最后躬身行礼,声音不大不小地跟着说了一句“父皇圣明”,心中那根一直紧悬的弦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
仿佛在一场开始于角落的暴风雨后,终于找到了一处不会淋湿自己的屋檐。
宝庆公主站在人群中,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从建文帝身上移开,落在御书房窗外的夜色中。
那片夜色中,京师城中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如同一座正在被逐渐点亮的棋盘。
她的心中却并不像方才那样平静,那道关于张若水的情报如同一根被埋入土中的根须,正在她的意识深处安静地、持续地延伸着。
汉王回到汉王府时,夜色已经深了。
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将门楣上那块“汉王府”的匾额照得明暗不定。
他快步穿过前院,面色阴沉如同被乌云覆盖的天空,连沿途的仆从行礼都未曾理会,径直走进了书房。
门被从里面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夏日夜晚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并隔绝在外。
汉王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刚刚点燃的烛火上,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将他面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心中此刻正翻涌着一团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安,更有一种如同走在一道正在摇晃的吊桥上般的忐忑。
燕王真的起兵了。
这件事他此前在御书房中已经确认过了,但这道事实如同一个被反复碾过的伤口,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感到一阵新的刺痛。
当初是他向父皇推荐陈洛担任燕王府右长史,本意是让陈洛以文官身份潜入燕王府,伺机查探燕王的动向,并寻找机会制造燕王谋逆的证据,好让朝廷名正言顺地将其拿下。
可如今燕王确实反了,朝廷也确实名正言顺了,但燕王并没有束手就擒,反而以雷霆之势席卷京北,兵力迅速膨胀。
张秉、谢贵、宋忠接连兵败身死,燕军如今掌控了整个京北府,且那篇《奉天靖难檄文》已经传遍天下,朝野震动。
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止这些。
方才在御书房中,父皇虽然没有提及陈洛的名字,可能是觉得陈洛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文官,与张秉、谢贵这等封疆大吏的生死以及燕王造反这等泼天大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汉王心中清楚,这道问题没有被提起,不代表它已经消失了。
它只是被暂时搁置在案角,等着在某次朝议、某道奏章、或者某次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被重新翻出来。
到时候他若是没有准备好一套足以自圆其说的说辞,这道“识人不明”的罪名便会落在他头上。
而一旦被父皇认为他不仅办事不力还看错了人,那他在父皇心中的位置便会拉开一段难以弥合的距离。
他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随即高声吩咐门外侍立的宦官:
“去,把长史周谨和幕僚杨晋叫来。立刻。”
周谨和杨晋来得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时,面色都带着几分谨慎与试探,心中都在猜测着汉王此刻召见他们与何事相关。
他们在书案前站定后,还没来得及行礼,汉王便已经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中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