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迹比前面潦草很多,像是手在抖。
“小砚今天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很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爸爸在挣钱给你买好吃的。她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你陪我。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公司快没了,我陪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把她的未来往悬崖边推。但我不陪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把我自己的人生往悬崖边推。”
苏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老城区的街道,梧桐树刚发了新芽,绿得有些刺眼。街对面是一家小面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面,热气腾腾。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带她吃过那家面馆。一碗青菜面,父亲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鸡蛋。她那时候信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哪有人不爱吃鸡蛋,只是那时候鸡蛋要凭票供应,一人一个月半斤。
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笔记本后半本被水泡过。是泪痕。”
陆时衍回得很快:“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把笔记本带去公司,回来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有几页的纸和前面不一样,是泡过又干的。我猜,是你父亲写的。写着写着就哭了。”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又发了一条:“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得自己看。别人转述的,和你自己翻的,不一样。”
苏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到书桌前。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小砚三岁。会背《静夜思》了。但她把‘床前明月光’背成了‘床前明月光,妈妈在何方’。她妈笑了半天。”
“小砚五岁。第一次去我的办公室。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代码,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爸爸的语言。她说那爸爸你是在跟电脑说话吗。我说对。她说电脑听得懂吗。我说听得懂。她说那它为什么不理你。我答不上来。”
“小砚八岁。成绩单拿回来,数学满分。我夸了她一句。她问我,爸爸你高兴吗。我说高兴。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多笑笑。我笑了笑。她说你笑得好丑。然后她笑了。”
苏砚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发现夹了一张折叠的纸。纸很薄,已经泛黄了,上面是父亲的字,但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一封信。
“小砚,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在翻我的笔记本了。我猜你大概率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了。你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翻我的东西,好像我的旧纸堆里能长出答案来。
“其实没有答案。我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发现就是——人生没有答案。有的话,也只是参考答案,还得自己改。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你妈在里面叫,我在外面抖。后来护士把你抱出来,说‘恭喜,母女平安’。我接过你,你睁着眼看我,眼睛很亮。我忽然觉得,前面所有的难都不算什么了。
“你的眼睛一直很亮。从那天开始就没暗过。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总在忙。我没回答。现在我可以回答了——我在忙,是因为我想让你长大后,不用像我一样,为了一个鸡蛋撒谎。”
苏砚把那张纸折好,贴在心口。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父亲在黑白照片里笑着,年轻,清瘦,眼神里全是她。
“爸,”她轻声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跟你一样,嘴硬,心软,还喜欢背法条。你肯定跟他聊得来。”
她关上门,下楼。
六楼,没电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间的窗户透进下午的光,灰尘在光线里飘。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陆时衍发来一条视频。
视频里,小银趴在陆时衍胸口,脸朝镜头,嘴角挂着一滴口水。陆时衍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你妈妈回来了吗?”
小银:“啊呜。”
“这是不是叫妈妈?”
小银:“咕。”
“这是饿的意思。你妈不在,我们喝奶粉。”
小银:“咿——呀。”
“也行。你说了算。”
苏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视频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站在门口傻笑,不太正常。
她给陆时衍回了三个字:“回来了。”
然后她把手机揣好,往停车的地方走。天很蓝,梧桐树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反光。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给陆时衍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我做酸辣粉。这次肯定好吃。”
陆时衍秒回:“你已经说了十五次了。”
“第十六次。”
“那我准备好碗。”
“别准备碗。”
“为什么?”
“准备两个。你可能要吃两碗。”
苏砚把手机收进口袋,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磨白的边角,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整个父亲的沉默与爱。
她开得很慢。从城西到电子科大,平时半小时的路,她开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陆时衍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左手抱着小银,右手在搅锅里的汤。
“你在做什么?”
“酸辣粉的底汤。”陆时衍头也不回,“你回来之前,我先准备了一半。醋和辣子按你的配方调的。花生米我炒了,但炒糊了。”
“糊了?”
“第一次。我正在炒第二批。”
苏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银就在她面前,睁着眼看她,手舞足蹈。
“怎么了?”陆时衍手上没停,但声音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