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窑壁上,显得异常高大:“况且,这次和去年不同。咱们手里有真凭实据——”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我这半年来暗中搜集的江南科场舞弊证据,涉及三州十八县,牵扯官员二十七人,受贿金额超过十万贯!还有,”他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太湖‘义社’给咱们的回信,他们承诺,若官府敢镇压,他们会发动太湖沿岸的渔民、船工声援咱们!”
“太湖义社?”有人疑惑。
方孝节压低声音:“诸位可知,江南这些年为何民怨沸腾?花石纲、增税、徭役重,百姓苦不堪言。太湖那边,早有义士结社,互帮互助,对抗官府盘剥。他们中有不少也是读书人出身,和咱们是同道。我已经与他们联络过,他们愿意支持咱们。”
刘三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太湖“义社”——这名字他听墨娘子提起过,据说是江南一带新崛起的秘密结社,成员复杂,有失意文人、破产农户、逃役工匠,甚至还有被官府通缉的“盗匪”。他们行事隐秘,手段激进,与“清流社”那种渗透官场的组织不同,走的是底层反抗的路子。
窑内众人显然也被“太湖义社”的名头震住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方贤侄,与江湖势力牵扯,是否不妥?咱们毕竟是读书人,行事当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方孝节惨笑,“周老先生,那些贪官污吏跟咱们讲光明正大吗?他们收受贿赂、买卖功名的时候,可曾想过‘光明正大’四个字?如今这世道,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要想讨回公道,就得用非常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况且,太湖义社也不是什么土匪强盗。他们的首领杜先生,原本是湖州有名的才子,只因揭发知府贪腐,反被诬陷入狱,家破人亡。逃出来后,在太湖聚集了一帮同样受冤屈的弟兄,劫富济贫,专和贪官作对。这样的义士,不该是咱们的敌人。”
这番解释让不少人动容。
那个姓孙的年轻书生站起来:“我赞同方大哥!官府早就和豪门大户穿一条裤子了,咱们按他们的规矩来,永远讨不到公道!就该联合所有受压迫的人,士农工商,一起发声!腊月初十,咱们就去府衙前,把江南科场的黑幕全部揭出来!让全天下人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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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揭出来!”
“腊月初十,讨个公道!”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人表态支持。刘三在外面看得清楚,窑内四十来人,大约有三十人明显被煽动起来,剩下的虽还有疑虑,但在这种氛围下也不敢反对。
方孝节见火候已到,从怀中取出一份白绢,展开铺在地上:“既然大家都同意,咱们今日就在此立誓。愿意参加腊月初十请愿的,在这‘请愿书’上签名按印。不愿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等绝不勉强,但也请莫要将今日之事外传。”
白绢上已经写好了请愿的内容,言辞激烈,直指科场腐败和江南官场黑幕。众人围拢过来,有人毫不犹豫咬破手指按上手印,有人犹豫片刻也跟上了,还有人借口没带印章,只签名。最后,三十五人签名按印,只有两人借故匆匆离开。
方孝节小心收起血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今日之后,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腊月初十辰时,江宁府衙前集合。记住,穿白衣,戴白巾,以示为东林七子戴孝,也为天下寒门士子喊冤。到时候,听我号令行事。”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对官府,如何与太湖义社的人接应等等。直到四更天,聚会才散。书生们分批离开,每批间隔一刻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方孝节和那个姓孙的书生最后离开。两人在窑口低声交谈。
“孙皓,你确定太湖那边的人腊月初九能到江宁?”方孝节问。
姓孙的书生点头:“杜先生亲口答应,派五十个弟兄过来,混在围观百姓里。万一官府动粗,他们会制造混乱,帮咱们脱身。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杜先生让我问方大哥,事成之后,咱们‘复社’是不是就算正式加入他们‘义社’了?”
方孝节沉默片刻:“此事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请愿成功。只要朝廷迫于压力彻查科场,咱们寒门子弟就有出头之日。到那时,是继续科举入仕,还是……再做打算。”
孙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方孝节神情坚定,便咽了回去。
两人又低语几句,然后分头离开。
刘三和年轻汉子又在芦苇丛中趴了一刻钟,确认所有人都走远、放哨的两人也离开后,才小心翼翼退出来。回到枯树林,两人都冻得浑身僵硬,但精神高度紧张。
“三哥,这事儿……太大了。”年轻汉子声音发颤,“他们这是要聚众闹事啊,还要勾结太湖的……”
“闭嘴。”刘三打断他,快速收拾东西,“今晚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外传。现在立刻回城,我要亲自向墨娘子禀报。”
两人借着黎明前的黑暗,抄小路疾行。天蒙蒙亮时,终于从东水门混进了江宁城。
辰时初,刘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来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这是墨娘子在江宁的暗桩之一。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子,见刘三进来,使了个眼色,引他穿过前堂,进入后院一间密室。
密室里,墨娘子已经等在那里。她今日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听完刘三的详细汇报,她久久不语。
“三十五人签名按印,腊月初十辰时,江宁府衙前,白衣白巾,为东林七子戴孝……”墨娘子轻声重复着关键信息,“还要与太湖义社联动……这个方孝节,胆子太大了。”
刘三低声道:“娘子,这事要不要立刻报给陈提举?他是学事司的人,又是……”
墨娘子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她站起身,在密室里踱了几步,忽然问:“你说,方孝节提到过‘复社’?”
“是,那个姓孙的书生问方孝节,事成之后‘复社’是不是正式加入‘义社’。方孝节没有明确回答。”
“复社……复社……”墨娘子沉吟,“江南士子结社成风,以文会友、切磋学问的不少,但用‘复’字的……刘三,你立刻去查,近半年江宁及周边州县,有没有一个叫‘复社’的士子团体,首领是不是方孝节,成员有哪些人,常在哪里聚会。”
“是!”刘三领命,又问,“那腊月初十的事……”
“我自会处理。”墨娘子道,“你继续盯着方孝节和那个孙皓,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太湖义社在江宁的联络点,想办法摸清楚。”
刘三退下后,墨娘子独自坐在密室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许久,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陈砚秋,详述昨夜所见所闻;另一封,则是给汴京的赵明烛。
写罢,她唤来心腹:“这两封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给陈提举的那封,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给赵大人的……走水路,经扬州转汴河。”
心腹领命而去。
墨娘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街道上行人渐多,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交谈声汇成一片市井喧哗。这看似平静的江宁城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