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薪火相传

韩似道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括的提议虽冷酷,却可能是眼下最现实的出路。壮士断腕,总好过全军覆没。只是……

“周焕在社中根基不浅,尤其在江南。贸然动他,恐引内乱。”

“所以需要韩公配合。”沈括走回香案前,揭开那素绢覆盖的牌位。上面赫然写着:“故宋殉节文士周文礼之位”。

“这是……”韩似道眯起眼睛。

“周文礼,江宁才子,三年前乡试被舞弊所害,投江自尽。其妹周文秀,如今就在陈砚秋庇护之下。”沈括缓缓道,“周文礼之死,当年经手调换试卷、压下申诉的,是江宁府学教授刘予,而刘予,是周焕的妻弟。周焕当年为了控制江宁科场,指使刘予做了此事,意在打击不愿投靠他的士子,杀鸡儆猴。”

韩似道深吸一口气:“你想借陈砚秋之手,从此事掀开周焕的盖子?”

“不错。”沈括点头,“陈砚秋正在查周文礼案,苦无线索。我们可将刘予抛出去,连带他与周焕往来的证据。陈砚秋必然顺藤摸瓜。届时,我们再暗中将周焕与金人勾结、策划煽动江南民变的证据,一点点‘漏’给皇城司。借朝廷的刀,除了这个祸患。”

“那钱百万呢?”

“钱百万被劫,未必是坏事。”沈筹分析道,“劫他之人,定是周焕,想掌握那些暗账,作为要挟你我的筹码,或在必要时与金人交易。但钱百万老奸巨猾,未必会轻易吐露全部。我们可放出风声,说钱百万已秘密投靠陈砚秋,愿交出所有账册戴罪立功。周焕疑心甚重,闻讯必惊怒,或许会自乱阵脚,甚至对钱百万下杀手。无论结果如何,水只会更浑。”

韩似道凝视着那方朱砂砚,鲜红的墨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沈文宗好算计。只是,如此一来,社中将永无宁日。分裂已不可避免。”

“分裂,早就开始了。”沈筹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从我们决定将触手伸向辽东,伸向金人开始,从我们为了控制科举不择手段开始,这艘船就在漏水。如今不过是选择,是牺牲一部分人,让船还能勉强浮着,还是抱着一起沉下去。韩公,你选哪条?”

殿外,雾气似乎更浓了。子时正刻,远处湖面传来沉闷的钟声,不知来自哪座岛屿上的古刹。

韩似道缓缓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到那写着周文礼名字的牌位前,静立良久。这个素未谋面的寒门士子,他的死,竟会成为撬动江南乃至整个“清流社”格局的一枚棋子。世事之诡谲,莫过于此。

“便依沈文宗之计。”韩似道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有一条,周焕事败后,其在江南的产业、人脉,需由你我两家共分,不可让朝廷或其他势力趁机吞并。”

“理应如此。”沈筹微笑,“那么,你我便在此,以这朱砂墨,立下契约?”

他走到香案前,铺开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那如血的朱砂墨。

就在笔尖即将落纸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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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一支弩箭从殿外破窗而入,直奔沈括后心!

沈括虽年迈,反应却极快,闻声立刻向侧前方扑倒。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香案,箭尾剧烈颤抖。

“有埋伏!”殿外同时传来护卫的厉喝和兵刃碰撞之声!

韩似道已闪身躲到一根殿柱之后,手中杖尾一拧,竟抽出一柄细长的利剑。

沈括滚地起身,肩头锦袍已被划破,渗出血迹。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不是我们的人!是周焕?!他敢在墨祭之地动手?!”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黑衣护卫浑身是血跌入,嘶声道:“文宗!外面……外面来了至少三十人,身手极高,不是寻常护卫……他们用的,是军中劲弩!”

话音未落,又一支弩箭射入,正中这名护卫背心,他闷哼一声,倒地气绝。

沈括与韩似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狠厉。周焕不仅敢动手,而且调动了如此精锐的力量,甚至可能动用了他们在江南秘密训练、本为“大事”准备的死士!这是要趁机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

“走!”韩似道低喝一声,率先冲向殿后一处破损的墙壁。他早观察过地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缝,可容人通过。

沈括紧随其后。

两人刚冲出后殿,进入荒草丛生的庙后小径,便见前方、左右,皆有黑影包抄而来,手中兵刃寒光闪闪。

“分开走!”沈括当机立断,朝左侧密林方向疾奔。他身边的黑衣护卫拼死挡住追兵。

韩似道则带着仅剩的两名护卫,冲向湖边方向,那里芦苇丛生,或有小船可藏身。

杀戮在黑夜与雾气中展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弩箭破空声、芦苇折断声……打破了太湖月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