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思忖片刻,也明白了李纲的深意:“更重要的是,这会让韩似道和沈括都感到压力。韩似道若继续观望,他的门生故旧可能会被我们一个个查出来;沈括若继续激进,他的同党可能会被我们一个个挖出。这会逼他们做出选择。”
“正是。”李纲道,“砚秋,这个‘科举整顿司’提举,你来做。我给你调配二十名书吏、五十名差役,还有……皇城司的暗中配合。你需要尽快打开局面,至少要抓几个典型,让江南士民看到我们的决心。”
陈砚秋肃然拱手:“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陆深道:“我会派寒鸦带一队人暗中保护科举整顿司,同时继续追查金人使者的下落。另外,那两名失踪军士……还没有消息,恐怕凶多吉少。”
提到失踪军士,冯坤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眼眶立刻红了:“他娘的!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非扒了他的皮!”
李纲拍了拍冯坤的肩膀:“冯将军,仇要报,但不可冲动。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要稳,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冯坤咬牙点头:“末将明白。”
当夜,陈砚秋回到房间,开始筹划科举整顿司的组建和运作。
首先要确定办公地点。不能在府衙内,太显眼,也不方便士民举报。最好在润州城内找一处独立的院落,既安静,又便于往来。
其次要制定章程。举报箱如何设置?如何保证举报人的安全?接到举报后如何调查?调查权限有多大?这些都需要明确。
再次要挑选人手。书吏、差役都要可靠,不能混进“清流社”的眼线。最好从李纲带来的随从中挑选,或者从皇城司抽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选择第一个突破口。第一个案子必须典型,必须有把握查清,必须能震动江南。这关系到科举整顿司的威信,也关系到后续调查能否顺利展开。
陈砚秋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章程。
他写到半夜,终于完成了初稿。章程共十二条,涵盖了举报、受理、调查、取证、处置等各个环节,特别强调了保护举报人、保密调查过程、依法依规办事等原则。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却无睡意。
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星光稀疏,润州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几处零星灯火。
陈砚秋想起远在蜀中的妻儿。苏氏的回信前日到了,说已按墨娘子安排,搬到一处更隐蔽的庄子里,陈珂读书用功,弟妹们也安好。信中还夹着陈珂写的一页字,工工整整抄录着《孟子》中的一段: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陈砚秋眼眶微热。儿子虽然年幼,却已懂得这些道理。这让他感到欣慰,也感到责任更重——他要为下一代创造一个更好的世道,一个公平的、清明的、有希望的世道。
为此,他必须走下去,哪怕前路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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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纲正式发布文告。
文告张贴在润州府衙门口,以及城内各主要街口。很快,消息传遍全城,并迅速向周边州县扩散。
“听说了吗?朝廷要整顿科举了!”
“真的假的?年年都说整顿,年年都那样。”
“这次不一样!李纲李大人亲自坐镇,还专门成立了‘科举整顿司’,由那个陈砚秋陈提举负责!”
“陈砚秋?就是那个船工之子出身的陈提举?他儿子前阵子不是被诬陷舞弊吗?”
“对,就是他!听说他查案很厉害,钱百万的案子就是他破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
士民议论纷纷,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惶恐。
与此同时,陈砚秋在润州城西租下一处三进院落,挂上了“科举整顿司”的匾额。二十名书吏、五十名差役全部到位,都是从李纲随从和皇城司中挑选的可靠之人。
举报箱设在院门外,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人值守,确保举报信不被截留。
开衙第一天,陈砚秋坐在正堂,等待举报。
他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上午就收到了第一封举报信。
信是匿名投递的,内容简短,但触目惊心:“政和八年江宁府乡试,考生周文礼试卷被调包,真卷被誊录为考生赵德明之名。赵德明乃江宁府通判赵某之侄。周文礼申诉无门,投江自尽。”
陈砚秋握着这封信,手微微颤抖。
政和八年,正是三年前。那时他还在汴京,刚中进士不久。没想到,那时江南就已有这样的冤案。
“查。”他对身旁的书吏道,“调取政和八年江宁府乡试所有档案,尤其是周文礼和赵德明的卷宗。另外,查周文礼是否确有其人,是否真的投江自尽。再查赵德明现在何处,赵通判是否还在任上。”
“是。”
书吏匆匆而去。
陈砚秋坐在堂上,心中沉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科举弊案积弊多年,像周文礼这样的冤魂,不知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