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他将信用蜡封好,交给墨娘子留在润州的联络人,嘱其用最快渠道送往汴京。
出发前一日,陈砚秋去了一趟府衙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押着数十名与钱百万案有关的嫌犯。陈砚秋没有惊动其他人,只让狱卒打开最深处的一间单独牢房。里面关着的,是钱百万在江宁的心腹账房先生——一个五十余岁、头发花白的干瘦男子,名叫吴师爷。
吴师爷在江宁落网后,起初嘴硬,但在确凿证据和陈砚秋的心理攻势下,终于吐露了不少内情。此刻他蜷缩在草席上,见陈砚秋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吴师爷,这几日可想起什么新的?”陈砚秋让狱卒搬来一个木凳,在牢门前坐下。
吴师爷眼神闪烁:“陈、陈提举,小的知道的,都说了……真的都说了……”
“太湖。”陈砚秋吐出两个字。
吴师爷浑身一颤。
“钱百万在太湖,有没有据点?”陈砚秋盯着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或者说,‘清流社’在太湖,有没有常设的聚会之所?”
吴师爷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牢门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开口。
陈砚秋不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他将其放在牢门内的地上:“这是你女儿今早托人送来的。她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你安心服刑,争取宽大。”
吴师爷看着那几块糕点,眼圈忽然红了。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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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提举……小的、小的若是说了,能保家人平安吗?”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
“李大人已经安排人暗中保护你的家眷。”陈砚秋如实相告,“钱百万的残余势力或许会报复,但官府不会坐视不管。你若能戴罪立功,将来量刑时,李大人也会酌情考虑。”
吴师爷沉默良久,终于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道:“太湖……确实有。但具体在哪个岛,小的真的不知道。钱东家……不,钱百万从未让我接触过那方面的事。我只听他和郑知府谈话时,隐约提过‘湖心别业’、‘墨池雅集’几个词。好像……好像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有重要人物在那里聚会。钱百万负责江南一带的接待和护卫。”
“墨池雅集?”陈砚秋追问,“是什么性质?”
“像……像是文会,又不太像。”吴师爷努力回忆,“钱百万说过,去那里的人,都是‘真正的读书人’,谈的是‘经天纬地的大道理’。但具体谈什么,他没细说。我只记得有一次,他让我准备一批特殊的物品——上好的徽墨、宣纸、湖笔,还有……还有朱砂、雄黄、檀香之类,说是雅集要用。”
文会需要朱砂雄黄?陈砚秋心中疑窦更深。
“还有什么?”他继续问。
吴师爷苦思冥想,忽然道:“对了!有一年,钱百万从太湖回来后,心情极好,喝醉了酒,说什么‘文脉在手,天下我有’、‘千年道统,尽在掌中’之类的醉话。当时我只当他是狂妄,现在想来……或许与那‘墨池雅集’有关。”
文脉、道统、掌中……
陈砚秋将这些词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细节,见吴师爷确实不知更多,便起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他回头道:“你好生悔过。你的女儿,官府会照应。”
吴师爷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多谢陈提举!多谢陈提举!”
走出大牢,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陈砚秋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吴师爷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太湖之上,确有隐秘。而那“墨池雅集”,极可能就是“墨祭”仪式的雅称。
文脉、道统……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陈砚秋便悄然离开了润州城。
他扮作游学士子,一身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背负书箱,书箱中除笔墨纸砚和几卷书籍外,底层暗格里藏着冯坤准备的器具。张文远为他准备的路引上,写的是“潭州士子陈墨,游学江南,访友探胜”。
从润州到太湖西岸,陆路百余里。陈砚秋雇了一辆驴车,不紧不慢地赶路。沿途经过村镇集市,他偶尔下车,买些吃食,与摊贩闲聊几句,打听当地风物。言语间,他特意问起太湖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多是“湖上好风光”、“鱼虾肥美”,也有老渔民提醒“湖心深处莫要去,水道复杂,容易迷路”。
第三日午后,陈砚秋抵达太湖西岸的一个小渔村——白沙湾。
这里远离州县治所,只有几十户人家,多以打鱼为生。村中房屋低矮,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水草的气息。陈砚秋按墨娘子信中所说,找到村东头一棵大柳树下挂着破渔网的人家,叩响了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目光锐利地打量陈砚秋:“找谁?”
“找余老大,买三斤白鱼,要十五月圆那天捕的。”陈砚秋说出暗语。
汉子眼神微动,拉开门:“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汉子关上门,转身抱拳:“在下余永年,排行老大,乡亲们都叫我余老大。尊驾就是陈提举?”
陈砚秋还礼:“正是在下。余老大,此番叨扰了。”
“不敢。”余老大说话干脆,“墨娘子有恩于我全家,她交代的事,余某必定办妥。陈提举请坐,喝碗粗茶,我们慢慢说。”
两人在木桌旁坐下,余老大倒了茶水,直入主题:“陈提举想知道湖心那些人的事?”
“是。余老大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