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里很静,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呜呜”的,像谁在吹箫。前殿的香炉里还飘着烟,是淡淡的檀香,混着院子里的草木气,让人心里莫名地静下来。穿过前殿,就是后院,后院比前院大些,一半种着菜,一半是空地,空地上晒着些草药,散发着苦苦的香。
菜园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些黄瓜藤,刚开了几朵嫩黄的花。篱笆边放着个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凳上坐着个老尼,背对着回廊,正低着头择菜,择的是些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泥土,她择得很慢,一片一片地理,把黄叶和虫眼都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想来是要拿去喂庵里的鸡。
她穿着灰布僧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打着个补丁,用的线是藏青的,针脚很密,不像一般出家人的潦草。头发都白了,在脑后挽成个小小的髻,用根木簪固定着,鬓角的碎发垂下来,被晨露打湿,贴在脸颊上。背有点驼,肩膀微微耸着,像压着什么重东西,可择菜的手很稳,指尖捏着菜叶,轻轻一掐,菜梗就断了,动作干净利落。
“师父,有施主找您。”小尼放轻了脚步,走到老尼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老尼抬起头,阿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眉眼,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鼻梁是挺直的,嘴唇是薄的,只是眼角的皱纹太深了,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角,像刀刻上去的,把当年的清秀都藏在了纹路里。她的眼睛很静,像山涧里的深水潭,水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可阿禾望着那双眼,总觉得潭底藏着漩涡,卷着十年的光阴,在慢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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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找我?”了尘师父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带着点沙哑,显然是常年劳作伤了嗓子。她放下手里的菜,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站起身时,阿禾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的要矮些,许是常年弯腰劳作的缘故,背驼得厉害,站起来也像是微微弓着身。
阿禾慌忙从布袋里掏出帕子,手指有些抖,帕子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把叠着的帕子展开,露出上面的桃花。“我是从烟雨楼来的,”她把帕子递过去,手心沁出了汗,“苏燕卿姐姐让我给您带样东西。”
了尘师父的目光落在帕子上,择菜时还很稳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指尖的泥蹭在了灰布僧袍上,留下个小小的黄印。她盯着帕子上的桃花,看了很久,久到阿禾都以为她没认出来,才缓缓伸出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像老槐树的枝桠,手心布满了老茧,还有些细小的裂口,是被农具磨的,或是被冻伤的,可指尖落在帕子上时,却轻得像羽毛。
她的指腹轻轻抚过桃花的花瓣,从瓣尖到花萼,一遍又一遍,金线被磨得发亮,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团小小的火苗。突然,她的指尖停在了花心,那里的“秦”字虽然看不见,却摸着有个小小的凸起,她的指腹在上面碾了碾,像在辨认一块出土的古玉,然后,一滴泪就掉了下来,落在帕子上的桃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花瓣上沾了晨露。
“她还唱《桃花扇》吗?”了尘师父问,声音里带着点颤,像风吹过松动的窗棂,她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帕子,仿佛那上面开着真的桃花。